燕小四眉头慢慢放平。
“你千万别睡太沉,记得睁开眼睛。”燕明狮一直断断续续跟燕小四说着话,也不管燕小四能听进去多少。到了夜里,肋骨疼得愈发厉害,手指因着疼发麻,他磨着肩膀,硬是换了个角度继续握着。
他想家了,确切地说,是想家人。想念来得毫无征兆,眼泪贴着颧骨,流进耳朵里,慢慢烘干。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有人掀开了车帘,凉风一下子灌进来,又被迅速挡住。有人在黑暗中凑近他,俯身时,有什么凉凉的擦过他的脸。带着厚茧的手掌捏着他的下颌,温热的帕子从他额头,沿着鼻梁,擦过颧骨,把他脸上干涸的东西一并带走。他一下子觉得呼吸都松快了。
“张嘴。”微凉的液体沿着唇滑进喉咙,带着淡淡的草药味,混着一点甘甜。
他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又咽了一口,吞咽不及,似乎还顺着嘴角流到了那只手上。
有一声低低的,“啧。”
燕明狮含含糊糊,“赵奉?”
又有一声,“嗯。”
燕明狮渐渐觉得疼痛被什么压住了,他沉进了黑暗里。
光从车窗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燕明狮睫毛上,暖融融的金色羽睫扑动了一下。
“公子,你醒啦?”
燕明狮想抬手揉眼睛。
”哎,你别动!”燕小四温热的手按住他的手腕,“小赵将军说你不能动,得一直躺着,要什么都吩咐我!”
燕明狮一开口,声音居然没有昨日那般沙哑,“你……赵奉说你可以坐起来么?”
“那是自然,”燕小四还挺小得意,“小赵将军说我像头小牛犊子,恢复得快。”
也不知是谁昨晚一直在干呕,还要自己安慰,燕明狮抿抿嘴,不打算拆穿他。
“公子,你先吃点东西,”燕小四从桌上抱来个大碗在怀里,刮了一勺子凑到燕明狮嘴边,“附近城邦援军带来的糍粥,可香了,你张嘴,啊——”
有了援军的护送,行程快了许多。一日后,马车驶进了洛城。洛城是这一带最大的城邦,按理,大夫也是这一带最好的。
燕明狮被安置在一处安静的院落里,也有大夫来瞧了,说法跟赵奉一致,静养即可。
燕小四忙着从他们原来的马车上拾掇东西,回来时大包小裹,凑到燕明狮耳边,“公子,没找到那只木匣。”
傍晚,燕明狮盼了一整天的赵奉过来了。
“恢复得挺好嘛,”赵奉把只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也不招呼燕明狮和燕小四,自己先拿起筷子吃了起来,“你们两个伤着的得忌口,荤腥油腻就先别沾了。”
燕明狮汤药喝了一天,又躺着,本也没什么胃口。
只是……旁边燕小四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些菜,口水咽了又咽。看着赵奉揶揄的笑,燕明狮叹了口气,“你就别逗他了,让他吃吧。”
“吃吧吃吧。”赵奉推了碗筷过去。
燕小四立马坐下,毫不客气端起碗,呱唧呱唧吃了起来,“我不用忌口,全好了,都能照顾公子了,是吧公子?”
“……嗯。”燕明狮指了指燕小四,问赵奉,“小四说没瞧见那只木匣……”
赵奉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木匣,搁在燕明狮手边,“人多眼杂,我先收着了。”
燕明狮摸了摸木匣:“多谢。”
赵奉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抹了抹嘴,分享新消息,“二皇子的眼睛,没保住。”他握了握拳,“其实大家都知道,那一箭射中的位置,根本不可能保住,可惜那些军医……”他没有说下去。
战争一旦开始,人命便不值钱了,他是知道的,燕明狮又摸了摸匣子。
“不说这些了,你好好养着。有事让燕小四来找我,找这儿管事的也行,这几天我得跟周大兆查偷袭者的来路。”
“不就是北荻来端邦合议的那一拨人?”毕竟他们离得最近。
“那倒未必,除非他们在端邦附近提前藏了人,我和周大兆都没事先侦察出来。但……我还是信得过自己本事的,应当没藏。这群偷袭我们的,在那儿埋伏的时日应该不短,看那些投来的滚石,并不是三四日就能运到备好的。”
“如此说来,北荻内斗也跟南陵一般。”燕明狮置评。
“哎,不都是这么回事,也只有你非要查。”赵奉摇摇头,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这些都不是你需要顾虑的,先顾好自己吧,回头到了都城,我自会去燕将军面前领罚。”
“又不是你想我受伤的,”燕明狮手难动,敲了敲木匣,叫还在埋头苦吃的燕小四,“小四,你来帮我打开。”
燕小四是知道这木匣里的东西有多贵重的,在衣服上擦了把手,轻轻掀开匣盖,“哎呀,怎么回事!”木匣端到燕明狮眼前,“公子你快看!”
丝垫上,两颗乌髓只剩下一颗是完整的,另一颗碎成了十几块黑色碎块,形状不规则,边缘锋利,像是从内部被什么力道撑裂了。
“怎么会这样!”燕明狮想都没想,忍痛抬手拈起一块凑到眼前,碎屑失了暗金光泽,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