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我说小赵将军不必怕我母亲吧?”燕明狮背着手,看着赵奉左手一只礼盒,右手一只礼盒,全是燕夫人临行前塞给赵奉的“好意”。
肉干、燕窝、各种好衣料、甚至还有一块好玉佩,两个盒子塞得满满当当。赵奉不但心领,还得手提,走得满头是汗。
赵奉接不了话,他腾不出嘴,嘴里叼着刀鞘,毕竟别在腰上会不停撞礼盒,碍事。
燕明狮可不帮他的手,笑嘻嘻走在旁边,步子轻快得很。
直到军营属于他们的帐子,燕明狮才好心地帮赵奉将礼盒中的东西归置好,“怎么样,这趟去我家,够意思吧?”
赵奉捏捏全是老茧还能被勒红的掌心,面无表情擦了把汗:“很够。”
燕明狮哈哈大笑起来。
赵奉属实不明白,燕明狮是怎么能做到半日之内心境能如此大开大合的。如今同个帐子住得久了,赵奉铺了另一张床,不再打地铺了。洗漱完毕,赵奉吹了灯,帐内黑下来,只有月光从透气口里钻进来,粗粗的两条,把他们两个框在里面。
燕明狮这一日大起大落,人一躺好,困得眼皮直打架,迷迷糊糊正要睡着,赵奉还是斟酌着对燕明狮提了一句:“为了燕夫人,我还是多嘴一句,将军府……太大了些。”
燕明狮没太在意,以为他是真正在夸,含糊地应了,“是挺大的。”一闭眼,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劈开了梦魇,把他整个人差点从被铺里炸起来!
赵奉是谁,他可是个相当审时度势思路明确的人,他说的是“太大”了。不是“大”,是“太大”。这个“太”字,不是夸,他不是这么没见过世面的人,是——跟什么比,才觉得“太大”了?
燕明狮盖着被子冷汗直冒。他听大哥偶尔提起过,将军府原本也没那么大,是母亲爱这爱那,比如爱看戏爱听曲,爱看杂耍,父亲嫌太折腾,索性把两边宅子一同买了下来,改建加建。到燕明狮记事的时候,将军府已经连成了一大片,飞檐翘角回廊九曲,比都城里大多数王公将相的府邸都气派。
那时候他只觉得家里大很好,互相隔着不吵闹,十分适合静心做学问。“大”是气派,但“太大”是越制。上头的人会觉得,你一个将军,住得比我还阔?
难怪皇帝会忌惮燕家。
燕明狮盖着被子发着抖,皇帝又不只有燕家一门忠心,大到让他觉得碍眼,大到让他觉得不除掉你,睡不安稳。这……还来得及亡羊补牢么?
“多谢小赵将军提醒。”不管怎么说,先要感谢赵奉提醒。
赵奉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含糊地“嗯”了一声。
燕明狮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在黑暗中,一夜没合。
不知赵奉在周大丁他们面前怎么说的,总之,周大丁他们几个的态度慢慢和软了下来。虽然不再叫他“小四”,可也不再像供瓷菩萨似的供着他了。周大丁敢继续跟他抢菜了,老李敢在他面前泼皮骂娘了,洗澡时候,大家都敢撞开他的肩膀,逗一声“二公子,借过借过”。
呼,燕明狮心里松快了不知多少。至于其他人,人家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他也不在意,笑嘻嘻地挤过去,赖着不走,日子一天天过去,有他在的气氛总算没那么僵了。
可外面的风,却越刮越紧——那日,燕明狮正在出操,赵奉对他招了招手,请他出列。
燕明狮小跑着擦汗,“怎么了?”燕明狮看他手里捏着一份军报死紧,眉头也捏得死紧,心中生出不详预感。
赵奉没说话,把军报递到他面前。
“什么!”燕明狮就着他的手,从头到尾粗略看了一遍,惊出声来。怎么会这样?二皇子不日便要前往边境。警示中,二皇子自请代天子前往边境,与北萩重新商定双边税收这一事,明明还得再过一年才发生!
怎么时间提前了这么多?难道是因为他提前占了温子然的位置么,打乱了棋局,导致所有事都跟着变了?
赵奉点着军报上的一行小字:“二皇子说,要向燕家军借调你,跟着去画和谈图。”
画什么和谈图!燕明狮抬起头,看着赵奉。恐怕没那么简单。若是两边谈得好,他就是画师;若是谈崩了,他就是二皇子随时可以抓来出主意的幕僚。
就跟他在围猎场上哄八皇子献画一样——只是这一次,被哄的是皇上。
这一去,二皇子表面上是为国分忧,替父皇分担政务,可实际上谁都看得出——他这是要插手边境事务,染指兵权了。一旦他真的做成功,几大军营,就要变天了!
燕明狮心急如焚,抢过军报,“小赵将军,你现在就带我去见我父亲。”事发突然,废话不多说,燕明狮已经在前头开步。
两人步子急急,竟然赶了个不分前后,出了校场,直奔帅帐。
“二皇子要往边境去,是什么时候定下的的事?”燕明狮撩开帐帘,开门见山地问。
燕在山抬起头,看了小儿子一眼,又无奈,又烦躁,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疼惜,“你先坐。”
燕明狮没坐得下去,“父亲,我——”
“今早朝堂上定的。”燕在山面前也摆着一份圣旨,他用手指点了点,“御史大夫先起了个头,二皇子就在御前慷慨陈词,说边境百姓苦税收久矣,他愿亲往,与北萩使臣当面商议。皇上大为感动,当场就准了。朝后皇上又跟他密谈,我人还没回到军营,半路就接了旨意。”
燕明狮看着桌上的圣旨,知道事情已经没有回旋余地。
“你不来找我,我也是要找人去寻你来的。你小子究竟给二皇子灌了什么迷魂汤?他不但要燕家军挑精锐沿途护卫,还点名道姓要你跟着去画和谈图。”
说是说画和谈图,恐怕没那么简单。
燕明狮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只是捏着手中军报,想了很多,但在另外两人看来,不过几息,他就平静地接受了一切,“我们什么时候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