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起所有木头人，已是第二天晌午。

看完鹤灼的演示，阮斩玉已无心念书，只想学习腿法。

因此，他对着最残破的木头人抬脚踹去。奈何身体还未发育，他的四肢短小，力气也不算大，脚再次卡短棍之间。

木头人带着阮斩玉转了半圈，旋即狠狠将他甩飞，教他摔个四仰八叉。

阮斩玉胸口闷疼，躺地上咳嗽半天，才艰难地撑起身。他不信邪地换种方式去踹，眨眼间，成功摔了个狗吃屎，下巴磨出一片血红。

抹去下巴血污，他又爬起来，冲木头人踢去，然后再次倒地。

站起来，踢腿又摔倒，倒地再站起。如此循环往复，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戌时，鹤灼前来。见到阮斩玉躺在地上要死不活的样子，她顿时瞪大双目，喉咙一阵堵塞。

好一会才找回声音，鹤灼干巴巴地道：“我让你自己练习，可没让你找死。”

阮斩玉偏过头，他皱着眉困惑地问：“为什么踢不倒？”

“你劲不够大。”鹤灼围着阮斩玉遛达，全方位欣赏完惨状，确认人没事，她才问，“能站起来吗？”

“累。”阮斩玉翻过身，看样子是要席地而睡。

鹤灼抱臂，敲打道：“你想好，我只教一个时辰。等你师兄回来，我又要下山，到时候你可就学不到功夫了。”

闻言，阮斩玉连滚带爬起身，眼巴巴地仰视鹤灼：“要学。”

“你现在要练的是力气，来来来，你过来踹我一下。”鹤灼拔出剑，她将剑抬高，比阮斩玉高半个头，“踢出剑鸣。”

阮斩玉往后退了数步，旋即助跑跳跃，斜踹剑身。剑纹丝不动，阮斩玉的脚却“咔嚓”一声响。

摔倒在地，阮斩玉咬紧嘴唇，抱着脚踝满地打滚。

没有半点痛呼声。

“嘶……”鹤灼呲牙咧嘴，仿佛脚踝也扭到了。

阮斩玉疯狂眨眼，将眼角的泪花眨不见，不肯展露一丝脆弱。

鹤灼蹲下身：“别动，我看看。”

阮斩玉转过身，不让鹤灼碰。

“你这孩子！”鹤灼按住乱动的阮斩玉，强制地掰开他的手，握住脚踝。

摸上，鹤灼心里一道闪电划过，这小子脚踝早就扭伤了，刚刚不过是加重伤势。

“你自己练的时候，没发现扭到了吗？”鹤灼一面运力按揉，一面凶阮斩玉，“真是不让人省心！疼不会说吗？”

阮斩玉弯着身子，苍白的脸色缓和些许，他松开隐隐冒血的嘴唇，小声地说：“缓上一会就好了。”

“什么？”鹤灼又气又好笑，她松开手，“那你站起来给我看看。”

阮斩玉从善如流，站起来蹦蹦跳跳一顿，好似个没事人。

鹤灼叹服，她真心觉得这个孩子跟活尸一样，拥有打不死的能力。

“我平生最服气坚韧的人，”鹤灼拍拍阮斩玉肩膀，“小子你够格。”

阮斩玉指向木头人，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功夫的渴望。

鹤灼走到木头人旁边：“木头人分为四个部分，头、脖子、上半身、下半身，每个部分有四根短棍。头的短棍位置，分别是双目双耳。脖子是喉中、颈后和颈两侧。上半身是心口、腹部、肩胛、腰窝。下半身是会阴、两膝、屁股。踢中致命处，木头人会停止旋转。”

说完，鹤灼扇了木头人一巴掌，木头人高速旋转起来：“它转起来这么快，十六根短棍通通是残影，如何才能精准踢到致命处？”

阮斩玉摇摇头，他压根看不清短棍位置。

“得练，练眼力。”鹤灼竖起食指，隔空往木头人脑袋一点，灵力游龙似的直冲上去，“左眼。”

“嘭”的一声，木头人停止旋转，代表左眼的木棍多出一个小洞。

望着渐渐散去的灵力，阮斩玉跟木头人一样，呆若木鸡。

“收收下巴，别一副没见识样，你多练练一样。”说着，鹤灼隔空又赏木头人一巴掌，“你盯着它转，把木棍看清楚。”

谨遵大师之言，阮斩玉坐在原地看了整整三天木头人转圈圈。

功夫不负有心人，三天之后，他终于能精准分辨十六处木棍所在，正式上腿尝试。

精准点踹上短棍，木头人停止的那一刻，阮斩玉高兴地跳了起来，若不是人只有这么大点，他恐怕得蹦天上去。

骄傲地展示给鹤灼看后，阮斩玉进入强度练习——鹤灼喊哪，他踹哪。鹤灼说什么方式，他用什么方式止停木头人。

风吹日晒，雨淋雪落，又是一年过去。

阮斩玉白日练剑，晚上练腿，正值长身体的时候，整个人拔高好大一截，衣服短了不少。

梅玄师细细记录，将阮斩玉的近况化作文字，塞入信封，寄给远在天边的鹤弈。同时，鹤灼也在给鹤弈传信。

这年夏初要举行内门弟子比试，鹤灼太久未归宗门，不清楚细节流程，只得写信询问前负责人鹤弈。

宗门一有比试、选拔等大事，鹤灼和梅玄师就忙绿得脚不沾地，谁也没多余时间管阮斩玉。

因此，比试当天，在乌泱泱的弟子间看到阮斩玉的时候，鹤灼和梅玄师心都重重一跳，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

见对方脸上是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迷茫，两人默契地想到云鹤宗主。

除了云鹤宗主，没有人能把这个小子悄无声息地塞进内门比试。

鹤灼传音入密给梅玄师：“师尊是什么意思？”

梅玄师偷瞟身旁的宗主，对方察觉到她的目光，冲她短暂一笑。

讪讪收回目光，梅玄师内心哀叫。

她怎么知道？！

关于这个孩子的事，师兄从未跟她分享过一丝一毫。

没接到回音，鹤灼焦急地走来走去，她时不时瞥向阮斩玉所在处，令那一圈弟子战战兢兢。

阮斩玉比在场所有弟子强太多了，尤其是学习了腿法后，踢开对手的天灵盖简直轻而易举。再根据他奇怪的脑回路和几近于无的武德，鹤灼毫不怀疑他会打死人。

“想办法阻止他，他上场会出人命。”鹤灼再次传音。

梅玄师传音回来：“是宗主的意思，我们怎能阻止？”

鹤灼轻啧了声，她双手捏诀，撒出天罗地网，困住人群中的阮斩玉。

突如其来的抓捕，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他们纷纷看向网内的人。

“发现可疑人员，是谁放进来的！”鹤灼合手收网，厉声道，“扔出去。”

宗主出声制止：“不必。”

鹤灼转身面向宗主，拱手行礼：“师尊，这小子来历不明，内门从未有此人，让他参加不合规矩。”

“他是我的弟子。”宗主抬眼，漆黑的眼中闪着寒光，他挥手撤去天罗地网。

“弟子从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四师弟。”说着，鹤灼疯狂冲梅玄师挤眉弄眼。

梅玄师犹豫一下，还是起身搅混水：“我竟不知师兄还有个小徒弟。”

宗主轻轻微笑，问底下的阮斩玉：“我是你师父吗？”

阮斩玉盯着老宗主，肯定地道：“我不认得你。”

这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梅玄师和鹤灼同时松了口气，内心感慨这孩子真是懂事。

然而这颗心才放心，阮斩玉又道：“但我认得你们。”

这个你们，指的鹤灼和梅玄师。

情况似乎更加精彩了。

所有人的眼睛不断在四人身上打转，天下最有趣的热闹莫过于此了。

梅玄师真恨自己没让这小子多读点书，多长点心眼子。

鹤灼咬牙切齿，只恨这小子不是个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