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心满满地进入屋内,梅玄师对着面脸戒备的阮斩玉打招呼:“早啊,你师兄托我教你识字。”
阮斩玉转过身,不理她,自顾自拿着木剑挥砍。
梅玄师不觉冷落,她坐到太师椅上,喋喋不休:“你几岁了?咋被捡回来的?之前没人教你说话识字吗?现在能说多少话?识得几个字?”
一堆问题接连而至,还好阮斩玉听不懂,不然得被压死。
“不说话?没事,”梅玄师给自己倒了杯茶,润润嗓子后,她继续念叨,“我说就行。你小小年纪不念书,将来看不懂功法心法,你打算怎么修炼?”
阮斩玉仍是一声不吭。
梅玄师越挫越勇,更加来劲:“你是有绝佳天赋,现在比同龄人强。但是你不努力不读书识字,将来别人学会心法功法,说不定比你走得还快。别太骄傲了小子,世间从不缺天才,更不缺往上爬的人,你远远排不上号,还不够格!”
见阮斩玉油盐不进,梅玄师摇摇头,只好进入正题:“过来,我教你写字。”
陆恒昭临走前,“友好”教育了一下阮斩玉,要他对梅师叔客气点,听师叔话。
生怕师兄秋后算账,阮斩玉放下木剑,乖乖坐到案前研墨。
“你平时抄写什么?”
阮斩玉翻开残破的经书。
梅玄师勾勾手,经书飞入她的手中。翻了几篇,她略作沉思,突兀地问:“你抄了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问完,一双单纯到近乎蒙昧的眼睛看来,梅玄师抚住半张脸,有些苦恼。
抄了不解其意又有什么用?
罢了罢了,先把字抄熟再说。
将经书丢过去,梅玄师懒懒地道:“你先抄吧。”
看着阮斩玉在字上戳黑球,梅玄师额角狠狠跳了两下,她闭上眼睛,不断深呼吸。
她真是低估这孩子了,能困扰师侄的果然不是俗物。
调整好心态,梅玄师站起来,走到阮斩玉背后看他画的什么玩意,一个又一个黑团直扎双目。
俯下身,抓着阮斩玉的手,梅玄师带着他一笔一划,终于写出一个像样的字。
梅玄师不语,带着阮斩玉把整篇经重新抄了一遍。
“别抓得太紧,用力太过。”梅玄师提起笔,轻轻落下,一点浑然天成,“轻提慢挪,收劲。感觉到了吗?”
阮斩玉沉思默想,旋即点点头。
“自己写一遍。”
梅玄师的手松开,阮斩玉小心谨慎地挪出一横。虽然横是歪的,但是比他画的黑圈圈好多了,至少看得清笔画。
领悟到窍门,阮斩玉当天写了三份歪七扭八经。梅玄师看得头痛欲裂,感觉自己是恶鬼正在被超度。
扶着发烫又作痛的额头,梅玄师抬眼,正好对上阮斩玉期盼又懵懂的眼神,这孩子眼睛亮晶晶的。瞬间,满腹牢骚烟消云散,她轻叹口气,违心地道:“写得不错,再练练就更好了。”
因为她的鼓励,阮斩玉干劲满满,经书越抄越多,从三份变成十份。
孩子是很勤快,就是字毫无进步。
翻阅今日的歪七扭八经文,梅玄师已经面无表情。她内心平静,再也恼火不起来。摇摇头,她将阮斩玉的作业折叠又折叠,塞进乾坤袋里。
梅玄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手好字入木三分,教过的弟子没一个写字丑。偏偏这个阮斩玉不成器,横不是横,字不像字。
简直是败坏梅玄师风评。
然而每当她有放弃的念头,看一眼阮斩玉认认真真的模样,梅玄师自会打消念头。
这孩子都没有放弃,她怎能放弃。
当天,梅玄师写了一份字帖给阮斩玉临摹。
阮斩玉练字,梅玄师站在一旁解释经文。他抄到哪里,她就讲解到哪里。
末了,梅玄师会抽考阮斩玉,答不出来就抽屁股。陆恒昭抽人喜欢用手,梅玄师不一样,她用拂尘。
拂尘抽人可比手抽疼。
挨上一抽,阮斩玉晚上睡觉都不能平躺,板凳更是不敢坐。痛是极痛,但要他张口说话是万万不能的。
因此,两人位置倒转。梅玄师坐着讲解经文,阮斩玉站着抄写。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陆恒昭回来。
云鹤试炼结束,陆恒昭还要登记被仙鹤赐字的弟子,因此晚了一天归来。
此次得仙鹤赐字的弟子共有三人,陆恒昭是其中之一,得字为弈。
陆恒昭不太喜欢这个字,因为——弈者,终生博弈,离不开棋局。
去到仙鹤山后,不过七日未见的师弟竟然大变样,见到陆恒昭不仅主动喊师兄,还露出一副老实又憋屈的样子。
一旁的梅玄师纳闷道:“嘿,怪了。他怎么一见你就开口?这七天他可是一个字也没说。”
“我带了他一年多才会喊人。”陆恒昭招招手,见人不过来,只好自己过去。
梅玄师:“他会喊师尊么?”
陆恒昭不假思索地道:“应该不会,我还没听他喊过。”
“这么下去可不行。他差不多八九岁,再不说话,我们再怎么教也无济于事。”
“嗯,”陆恒昭拿起阮斩玉的抄写,他边看边说,“但是他不愿意开口,我也没办法。打骂都试过了,没用。”
这点梅玄师深有体会,她发愁地托着脸叹气,觉得阮斩玉这小子一会碍眼,一会又惹人怜爱,矛盾得很。
“他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除了脑袋被伤过,他没有其他伤病,很健康。”
梅玄师两掌一拍,脑中闪过一阵电流,茅塞顿开:“脑袋被伤过?原来如此!”
说完,梅玄师站起身,来回踱步。
“师叔?”陆恒昭有些困惑。
梅玄师顿时停步,旋即兴冲冲地往外跑,留下句:“等我好消息!”
陆恒昭目送梅师叔离开,衣袖被身边人当作画布都没发觉。
回过神来,见到衣袖上五个搔首弄姿的大字,陆恒昭两眼一疼,抬手爽快地给了阮斩玉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