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简直无地自容!恨不能时间倒流,不问出这愚蠢话最好。
想逃,想遁地,想远走高飞远离尘世。但他的脚跟生根了般,挪也挪不动。
“啊……这,”许家主也停下作揖下跪磕头的架势,有些无措地盯着自家孩子,讪讪地道,“小师父你要不再想想?”
言语换来的是青衫人薄凉的一瞥,他转身就走,不留情面。
“抱歉诸位,我师父不大通人情,待我同他说说。”贺小云满脸歉意,双手合十示意,旋即转身迅速追上青衫人。
原地扎根的许无虞灵魂脱体,一路尾随贺小云飘到青衫人身旁,亲眼见证了贺小云是怎么说服这老顽固的。
贺小云一把拉住人,饱含怒意地问:“又上哪去?”
青衫人“老实”站定,不回话,跟木头人般一动不动。
“好,你又不说话,”贺小云苦苦扯了下嘴角,从变幻莫测的神情里,可窥见他内心情绪的复杂,“那换一个话题。你为何不收他为徒,你先前不是喜爱热闹吗?”
青衫人低垂的眼眸缓缓抬起,直勾勾盯着贺小云,久久无言。他什么也没说,又好似什么都说了。
贺小云眉头紧锁,眼神飘忽。他内心争斗许久,方呼出口气,郑重其事地道:“我想要个师弟了。”
闻言,青衫人死潭般的眼睛猛地一亮,很快又暗淡下去。他问:“你认真的?”
“嗯,有个师弟还挺好的。”
闻言,许无虞心里又是欣喜又是愤恨,既觉捡到天大便宜,又想推脱逃避,活生生体验了把冰火两重天。
为什么呢?为什么是他呢?
魂魄灰溜溜滚回本体,他委屈地盯着去而复返的两人,莫名其妙的怨怼卡在喉咙不上不下,他想一吐为快,却没有资格。
是他提出的请求,怎么别人答应了,他反倒不大乐意。
皮子贱吗?!
青衫人蹲下身与他平视,眼神不再冷漠,一双眼里装着完完整整的他,很是认真,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柔情。
“为何想拜我?”
许无虞背着手,心快口直:“因为想和仙家攀亲。”
不止青衫人,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了片刻,谁都没料到他会这么直白。
青衫人没评价什么,只说了个“好”,就起身对着许家其余人拱手:“多谢各位看得起,我不过一介散修,背无所靠。若不嫌弃,我也不再推脱。”
许家主愣了一下,随即赔笑道:“怎会,仙君别嫌弃犬子才是。”
母亲在后催促道:“无虞,还不快拜见师父。”
在长辈期许的目光下,许无虞稀里糊涂拜了师,他有些茫然。
这是踏上仙途了吗?
然后呢?
话本子里讲的散修都没有真本事,还没有资源,养活自己都成问题。跟了师父,他不会吃了上顿没下顿?
他堂堂青霜许家大少爷,怎能吃这苦!
然而这都由不得他,家里连夜给他收拾好了行囊,并提前给他取了表字——乐岁,寓意快乐岁岁年年。
许家跟嫁媳妇般热热闹闹,许父许母春光满面,全家老小欢欢喜喜、笑语盈盈地将许无虞推到青衫人面前。
嘈杂声中,许无虞心里七上八下,面前的人就像吃人不吐骨头的黑渊。
越是靠近,越是发怵。
他紧绷着身子,每寸头皮都在用力,握住行囊的手微微发抖,不知不觉已是出了一层薄汗。
意想之中的可怖没有到来,青衫人的手轻轻地,带着些许试探地落到他发旋。大抵是没被抗拒,那只手实实地落了下来,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
“走吧。”
走吧。去见八洲山水风情,去会形形色色的人,去悟登天之道。
然而设想是美好的,事实是残酷的。
日子没过几天,师父就一声不吭离去,留他和师兄在小村子里自生自灭。
更可悲的是,在师兄事无巨细地教导下,许无虞发现自己感受不到天地灵气,也不懂所谓的运气是怎么回事。
开窍悟道就像一层铜墙铁壁,将他阻拦在外,任他怎么努力都开不了窍。
直到八年后,师父归来给他煮了一大锅的怪味药汤,把他里里外外涮了九九八十一遍,可算打通经脉、开了灵窍,让他正式踏上修炼之道。
然而这种强行开窍的手段,和服用丹药助力突破是一样的,不利于漫长的修行。
直白点说,就是没天赋上限低。
但师父和师兄对此缄口不言,许无虞并不知道,他全身心沉浸在能修行的欣喜中。乃至于后面七年,修炼常常碰壁,不时服用丹药,他也未觉有什么不对。
这些行为看似为他着想,却是一扇最无情的铁门,把他关在大人认为安全幸福的小屋中,与真实永世隔绝。
在这样的环境下,他永远长不大。
胸口闷闷的,好似被棉花堵住,既柔软又窒息。强撑片刻,许无虞难忍痛苦,猛地睁开眼睛,弹射坐起,他抚着胸脯大口吸气,像是做噩梦后的惊魂未定。
“醒了?”
声音懒洋洋的,毫无攻击性,许无虞却莫名地心头一紧。随后一杯冷茶递到他眼前,带玉镯的细腕入目。
“润润喉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