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羽醉被岂止柔亲手送到阮斩玉手里,整个过程神似老丈人送女儿。
千叮万嘱要把羽醉看好,岂止柔才五步三回头地离去。
羽醉安静地被阮斩玉牵着,他们一个聋哑,一个眼瞎,还挺互补。
“要不我来牵着?”贺云也说着,蹲到羽醉面前,目光温柔地同这个怪小孩对视。
羽醉和阮斩玉是同类的样貌,白玉般的脸庞,眼睛漆黑不见底,看谁都一样。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睫,小手抓紧阮斩玉。
手被紧紧捏住,阮斩玉道:“她好像有点紧张,还是我牵着吧。”
贺云也只好起身,他盯着羽醉的发顶,心想这孩子是不是怕对视。
即便白日,折月楼依旧热闹非凡,来客不断。
大庭院里,还是那个“媒婆”样貌的掌柜,他贼精地偷瞧每一个路人。
忽然,他鼠眼眯成缝隙,拨算珠的动作一停,抬头大喊道:“客人来几位?”
话音刚落,阮斩玉迈步进大庭院,正是要来逛折月楼。
许无虞第一次来,好奇地东张西望,他嘴巴不自觉地成“O”型。
“两位,我和她。”阮斩玉牵着羽醉。
掌柜眯着眼睛,上下扫阮斩玉,转而问一旁玉树临风的白衣公子:“公子,你几位?”
想到进折月楼的天价,和身上稀少的钱财,贺云也指着身前两位:“他们两个。”
“行吧。”掌柜语气不情愿,他懒洋洋地拨动几下算珠,“这个价,最多上到三楼。”
掌柜欲继续介绍价格,阮斩玉抬手打断:“够了,就三楼。”
他的任务只是把羽醉带到折月楼,其他的不归他管。就算只能去一楼,也算是进了折月楼。
贺云也付完钱,神色复杂的目送阮斩玉和羽醉进入折月楼。
百余年不来,折月楼更豪华了。
一楼地板铺满白狐皮毛,踩上去软绵绵的。熏香的薄雾气扑到身上,混入血液,清香流淌全身,舒活筋骨,带来一身轻松。
方过门槛,有人在高处出声——
“等你良久了。”
音色偏低,但是很温和。
说话人不疾不徐走来,拉起阮斩玉的袖子,挺有距离感。
阮斩玉被拉着上了三楼,进入一间有溪水声的包厢。
溪水簌簌流淌,清冷竹香萦绕鼻尖,软垫下是一条鹅卵石小径。
一人在对面给他们倒茶,茶水入杯声响亮,热气扑腾,茶香搅混清竹香。
“请。”这人将杯子推到阮斩玉面前。
阮斩玉将面前茶杯推远,顺便把旁边的茶杯盖住,不让羽醉喝。
“无福消受,有事快说。”
一道声音自头顶落下,清冷似山间流溪。
“把东西给他吧,你可以问三个问题。”
是拙沅。
听到她的声音,阮斩玉心头泛起一阵恶心,他的手不自觉扣紧茶杯口。
对面的人掏出一个药瓶,轻放阮斩玉身前,温和的低语:“请。”
阮斩玉拿起药瓶,打开瓶塞,药味刺鼻,他不适地蹙眉:“这不会又是毒药吧。”
听到这肯定的语气,拙沅呵了声,她道:“我一向说话算话。”
“你绝非君子,”阮斩玉捏着药瓶道,“我信不过你。”
原以为拙沅会证明这是解药,结果她没好气地说:“任君揣测。”
想到自己烂命一条还身败名裂,已没有太多价值,阮斩玉毫不犹豫地将药咽下。
辛辣的药丸触热化开,苦涩药味充斥喉咙,旋即又化作微甜。不过片刻,药水如同清流淌过周身,药效起。
他睁开眼睛,世物由模糊变清晰,对面端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
这人样貌雌雄莫辨,低垂着眼眸,隐约风情透骨出。
感觉到目光,这人抬眸,同阮斩玉对视。
“见笑。”这人抬手拢起长发,咬开手腕上缠绕的红绳,三两下束好落发。
阮斩玉未挪开目光:“弈剑阁掌门得意之徒,曾经的八洲剑魁,怎沦落于此?”
这人不答。
拙沅:“追求心中信念,忍辱负重罢了。弈剑阁同云鹤宗一样自私自利,他不欲违心迎合,为虎作伥。”
“那你呢,所行为的什么?”
“为的肃清天上天下所有不公。逐尘郎,我所行虽非正道所为,但我于心无愧。天下证道飞升之人已七百年未有,灵脉逐渐枯竭,种种迹象,岂非天欲平庸人世。吾有如此天资,问鼎之心,何能甘于此?我欲挺身而出,重辟天门,还世间原貌。”
阮斩玉不为所动,他又问:“你如何知这些为真?”
“三百年前,我曾飞升,天门不为我所开,天者欲诛罚我,祂言凡人不得成神。陨落后,我于心一算,原是世间祸患由凡修处理,神者长寿不问世事,天道拥挤,维系所需极大灵气。可灵气自何而来?你并非愚人,我不多言。”
听罢,阮斩玉颔首,起身,带着羽醉要走。
刹那,淡青色的长剑横于他身前,对面的人仍旧端坐着,双手放于膝上。
这人温和地说:“你可以走,她留下。”
“我只带人来,何曾答应过把人给你们。你若想讨教一二,我不吝赐教。”阮斩玉轻推开身前的青剑。
拙沅没有出声,也没有阻止。
这人阖眼,长剑乍现青光,快如闪电直击阮斩玉胸膛。
“铮——”
长剑相击,月色寒光掩盖青光,风华剑于高位一击推开青剑。
青剑回剑,再次抵住风华剑,霞色剑气自剑身而出,似水若雾缠绕风华剑。
阮斩玉执剑一拧,霞色散去,浩浩剑意迸发,威压青剑。
“你不是我对手,莫做多余事。”
青剑一顿,旋即炸出狂风,吹得竹子东倒西歪,硬生生将竹叶卷落。
劲风如刀片,刮到身上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