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事一日之内接踵而至。
坊主尸体尚未入棺,伯良还没喝上药,珠玑坊就迎来了不速之客——金算娘和审判阁弟子。
金算娘来自海市,她不知从哪得知坊主身亡的消息,快马加鞭赶来,只为买下珠玑坊。
金算娘前脚刚到,审判阁的人后脚就来了。
审判阁的人,以毒杀折月楼名妓昭夕之罪,将伯良从病榻上抓走。
整个珠玑坊陷入无主的状态,正中金算娘下怀,她刻意散播消息,引得豺狼虎豹聚集珠玑坊。
短短半天时间,伯良已不是珠玑坊大姑娘,而是身中剧毒的杀人犯。珠玑坊被花月强商们占据,他们摩拳擦掌、盘算着将珠玑坊瓜分殆尽。
鹤弈、何景酌、阮斩玉匆匆赶往审判阁大堂,只为救出伯良。
三人在大堂里才等半晌,就遭审判阁弟子驱赶。
审判阁弟子:“人抓了就是抓了,没有放出来的道理,快滚!”
鹤弈不喜忍气吞声,他立于门口不动:“你不说清楚,我是不会走的。”
“昭夕姑娘遗书上写的是她,折月楼楼主也说是她。你们还想听什么!大家都说是她,那就是她了!”
“空口白牙污蔑么?我们三个还说你是罪犯呢!”何景酌抓起审判阁弟子领子,“喊你们大人来,我是落霞洲百草门大弟子!今日不交代清楚,我喊我爹来。”
何景酌他爹,乃是现任百草门门主,在落霞洲享有盛誉。
一般人开罪不起。
见何景酌自报家门,鹤弈道:“我乃逍遥洲云鹤宗三弟子,家父乃是现任宗主。若你们道不清楚,我也只好请家父前来。”
审判阁弟子拍开何景酌的手,蓄了大口气,狠狠地对着何景酌吐了把口水。
“我呸!我管你们哪个门派,爹是谁,在花月洲就要守花月洲的规矩!”
鹤弈顷刻拔剑,他将剑抵在弟子脖上,目光冰凉:“胆敢无礼试试!”
大堂外的弟子齐齐拔剑,群剑皆指鹤弈。
弟子抬脚就踹何景酌,一脸无畏:“打得就是他!去你的百草门大弟子,爷爷我还是审判阁大弟子呢!”
何景酌被一脚踹飞,他捂着肚子,面色难看:“好……好不讲理!”
说完,捂着嘴又咳几声。
鹤弈不敢动手,他担负不起动手的后果,只能同那丑恶的弟子僵持着。
“看你们是外地的,我就同你们讲讲花月规矩。”弟子食指推开脖子的剑,仅是轻触,指腹已冒出圆润血珠。
他完全不在意,邪笑着逼近鹤弈:“花月向来是强者为尊,规则由强者制定。而你们这些毛头小子,来花月没权没势,就是——最下等的,贱,种!”
最后两个字他刻意咬得清晰,有意挑衅。
鹤弈眸光一暗,剑身陡然泛强光。
不待他动手,外面就传来严律的声音——
“鹤弈!”
严律神色疲惫,她急忙跑过来,将要打起来的两人隔开。
“伯良……我保出来了。”
鹤弈收剑,他不解地看严律。
伯良出狱分明是件好事,为什么她语气那么痛苦、无奈?
严律避开鹤弈的眼神,抿嘴苦笑:“我们走吧,别闹事。”
扶起地上的何景酌,四人出了审判阁。而伯良,正坐在门口等他们,浑身脓疮淌污血。
见到人,伯良无由头地问:“为什么?”
严律知道这话是在问她,她咬咬牙:“抱歉……伯良,你得活着。”
一句话,激怒了半死的伯良,她抓住严律的衣摆,面目狰狞。
“我活着?你要我背负罪名活着!为什么要我活着?!我已经够痛苦了,让我干干净净一死了之不好吗!你把我保出来,就是要我在莫须有之罪上签字画押吗?我问你!严律。”
严律垂首,不敢和任何人对视。
“严律!你不是向来公正,只求问心无愧吗!为什么要让我认罪,为什么!”
伯良的歇斯底里,刺痛着四人的心。
严律别过脸,忍着泪水,坚定地说:“我定会还你清白。”
伯良松开手,癫狂大笑:“花月洲的审判阁?还我清白?哈哈哈哈——哈哈!可笑至极!”
花月洲的审判阁不同其他洲,向来只讲究一个词——权贵。
只有强者才能定义所谓的公平正义。
这是他们在花月洲学到的。
珠玑坊已是龙潭虎穴,伯良回去定会被吃个“尸骨无存”。因此,“安抚”好伯良过激的情绪后,五人租了间房安顿她。
何景酌给安睡的伯良号脉,其余人站在旁边等待结果,四人皆是神色凝重。
半天过去,何景酌缓缓起身,摇了摇头。
“我治不了。”他肯定地说。
严律不忍,泪眼婆娑:“还有其他续命的办法吗?能吊着口气都好。”
何景酌看了眼血肉模糊的伯良,苦笑:“她不会愿意吧。”
谁会想失去至亲、饱受病痛、背负骂名的活着?这么活着太绝望了。
“珠玑坊还等着她,她得活着!”严律厉声道,她握住身侧剑柄,“就算她痛不欲生,也得活着。只有活着,才有翻盘的希望。”
阮斩玉想要阻止,但他又被屏蔽在外,只能看着严律给他们下达任务。
待能自由活动,他已跪在伯良榻前。
只有切身体会,才能明白伯良此时的痛苦和绝望。
如果活着已是折磨,真的不如让她,干干净净、轻轻松松的离去。
蓦然,伯良睁开眼睛,她浑身缠满画着定身咒的裹帘,动弹不得,只能用黑漆的眼珠在眼眶中不停地打转。
看到床边人,她眼珠停下转动,直勾勾盯着阮斩玉看。
“鹤绝……”她哑声唤道。
阮斩玉:“我在。”
“杀了我,好不好……”她哽咽着乞求,“杀了我,让我去死吧——”
“我做不到,伯良。”阮斩玉连手都抬不起,更别提拔剑杀人了。
“我真的……活着好痛苦。鹤绝,我好痛……我是在魇妖的幻境吗?怎么一天之内变成这样了……是在做梦吧。”
伯良眼角滑下一滴泪水,浸湿裹帘。
“是在做梦。闭眼上眼睛吧,伯良,睡着了才能回到现实。”阮斩玉哄骗道。
伯良闭上眼睛,她的眼皮不停地颤动,滴滴泪水从长睫中溢出。
她睡不着,因为她的梦里一片漆黑,只有那个女人说话的声音。
她告诉她——死期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