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高心底悄然叹了口气,他明白,他和眠儿之间,终究是与从前不同了。
裴高看着他,道出了他的心事:“你,还在找那个孩子吗?”
裴眠沉默半晌,道:“是。”
裴高:“这半年里你从未放弃找他,可你找了半年还是一无所获,眠儿,你真的笃定你还能找到他吗?”
若那人还活在世上,怎么会找了半年依旧了无音讯——除非,那孩子早就不在人世了。
裴眠却仿佛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只固执道:“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他。”
裴高欲言又止,他想劝眠儿放下,可话到唇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这半年来,武忠王鬓边冒出不少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比从前更明显,这些变化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他已经老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最大能力,帮眠儿扫清一切有可能的障碍,为此,他不惜背叛永安帝。
半年前裴眠回到自己身边,他迫不得已告诉了裴眠真相,承认他不是自己的孩子,他的亲生父亲是当年品行端方的端王殿下,他的生母是性情温婉柔和的端王妃,而他,是在亲生父母满心期许和饱含爱意中降生的。
当时裴眠在听到这些话后,僵硬在原地,许久都没做出反应,双脚就像是被无形的锁链牢牢禁锢,半步也挪不了。
彼时时画尚且下落不明,生死难料,他又得知了自己身世的真相,积压许久的悲恸再也压制不住,几乎要将他彻底击溃。
自己竟对着杀父仇人恭恭敬敬侍奉了这么多年,那一刻,愧疚与绝望翻涌心头,只觉得自己该死——
可他还不能死!
他还没有找到时画,一想到时画,裴眠暗淡无神的眼底又重新燃起微光。
是了,他还有时画,时画也只有他了。时画一定还等着自己找到他,他一个人无依无靠漂泊在陌生地界,一定很害怕,一想到这里,裴眠攥紧拳头暗下决心,他一定要快点找到时画。
于是那日午后,裴高再见到裴眠时,他已然重新振作起来。
他心里明白,那个少年是眠儿的精神支柱。这半年来他看着眠儿一次又一次奔赴有一丝线索的地方,然后又一次又一次地看着他失望而归。他曾暗自揣测,那少年或许早已经不幸丧命山脚,可他终究狠不下心戳破裴眠心底仅存的一点念想。
裴眠抬眸望向武忠王,望着那张日渐苍老的脸庞,思绪有一瞬间的恍惚——记忆里那个始终身姿挺拔、气场强大的父亲,如今已尽显老态,这一刻他的神色也动容许多。
静默许久,裴眠开口:“父亲,夜已经深了,你回去休息吧。”
听到这声称呼,裴高身形一顿,眼中闪过细微的表情变化,他没再说什么了,“好。”
*
闾朔孤身走出帐篷,仰头望向沉沉夜幕。
浩瀚的墨色天际,悬着明月,周围零星散落暗淡的星子。
他的父王已经老了,老到年迈昏庸、目光短浅到竟要与突厥合作,这位昔日叱咤风云的柔然主,早已不复当年雄鹰般的雄心魄力。如今的他行事莽撞,正一步步将柔然托向衰败。
三个月前,突厥出兵大周,老单于不顾他的劝告执意出兵协助突厥,结果突厥大败而归,不仅折损一名大将,连防线也往后撤二十里,而柔然也因此损失。
老单于虽让位与他,内心却放不下对权势的执念,依旧紧抓残余权力不肯松手,妄图靠着身为父亲的威严压制新任柔然君主,撑住自己最后的体面威势。
闾朔是柔然年轻一辈中声望最高的人,也是历代柔然君主中威望最高的人,这份恐怖的威望甚至遭到了亲生父亲的忌惮。
闾朔缓缓闭上眼,内心正陷入激烈的犹豫和纠结中。
...
“宋阿婆。”
时画收拢油纸伞,站在屋檐之下,一袭青衣被蒙蒙雨雾浸润,身姿清隽冷淡,好似从水墨画走出来的人。
宋阿婆见到他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笑着招呼:“时大夫,你可来了,药材我都已经准备好,就等着你来收了。”
“嗯。”时画点点头,“带我去看看吧,如果品质不错的话村里有多少我都全收了。”
宋阿婆一听高兴得“哎”了一声,赶忙把自家的药材全部提出来,足足有三大麻袋,村里还有两户人家是做这个的,宋阿婆又让自己孙子去通知另外两户人家,告诉他们时大夫来收药材了。
没过片刻,龚三娘扛着两大麻袋匆匆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