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望去，脚下像是一片活着的血肉，带着微弱脉动的呼吸着肉质地面，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温热和微颤，像站在某只巨型生物的胸腔里。

上方垂挂着无数琥珀色的结晶，半透明，内部悬浮着一枚枚半透明虫卵，依稀可见里面正在发育的胚胎。

奇怪的是，这些胚胎心脏是不会跳动的。

数不清的原始虫型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爬行，行走时肢体落在血肉表面发出黏腻的声音，时不时有破壳后未能成功化形的幼体被从虫卵中拖出来。

原始虫成群涌上，撕咬、吞噬，然后跳入下方的深渊，化作养分，重新流入这片血肉组成的地面。

“母巢。”希利安看着着巨大的血肉组成的树，没有后退。

反而向前一步，抬手拉住一根垂落的触须，将脸颊轻轻贴上去。

触须蕴含的精神力流入他身体，暖洋洋的。像重新回到了蛋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雌虫在外保护我们的家园，我们在内自然要确保虫族的整体生育力和不被雌虫完全掌控的秩序。”

兰斯站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声音平稳，“雄虫是一个整体。任何让一只雄虫对另一只雄虫产生敌意的因素，都要及时清除。”

“母巢孕育的雌虫，虽然强大，但没有自我意识。它们的行动完全遵循母巢意志，而母巢的核心指令只有一个——保护雄虫。”

也就是说，塞万穆斯绝不会有自我意识，所以他觉得‘爱他’的行为，都只是本能。

希利安心脏位置莫名难受，倔倔的开口：“可是塞万穆斯不是母巢直接孕育的，他是——”

“没有可是。”

兰斯转过身，望向希利安，“你知道他多大了吗？”

希利安不知道，只知道塞万穆斯从小就一直在他身边。

“一百二十四岁。”

兰斯抬手，指向远处那棵巨大的、几乎撑满整片空间的肉红色树体——那些结晶和触须都是从它身上延伸出去的，像一条条向虚空伸展的血管。

“你刚见过那只小雄虫。S级。受母巢规则力量影响，记忆重塑只需要五分钟。生活在这个地方一百二十年的雌虫，你凭什么认为他还有能力抵抗这种同化，产生所谓的自我意识？”

……

希利安敛眸，空气中弥漫着湿润、暖意和塞万穆斯身上的气息。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却对这里的气味感到熟悉。刚刚母巢触须伸手触摸他的力道，湿喏的，呼吸的，和那个雌虫身上的，抱他的力道一样。

希利安不信错觉，什么是真，他想，他觉得是对的就是真。

再次看向那颗血肉铸成的巨树，仿佛有生命般呼吸着，看不到底的深处，精神力却能感知到。

那是坏掉的雌虫受刑的地方。

伤害雄虫的，得罪雄保会的雌虫们，都被锁在这里跪坐母巢根部。

血肉铸成带着黑紫电光锁链穿刺过他们琵琶骨，带着棘刺的触须仿佛毒蛇般在地面缠绕扭曲上他们身体，雌虫强大的愈合能力到这里成了源源不断痛苦，也是肥料。

是母巢给予的惩罚，雌虫需要学会承担守护的重量。需不忌讳痛苦，需视痛苦为英雄的勋章。麻木，习惯，最后在战场上不再畏惧疼痛。

以至于反常地，等级越是低的雌虫越是痛苦哀嚎，而等级越是高的雌虫甚至大笑起来，任由母巢抽取更多的精神力与精血，眼神狂热，将能承受更多痛苦视为奉献的骄傲。

希利安仿佛能看到塞万穆斯的身影，在这数百年间，他在这里待过多久？

希利安不知道，只知道每次碰上会长，塞万穆斯便会消失一段时间，回来后眼神更空洞了些。

有时候像是不记得自己，又在他伸手，叫出他名字时，愣愣地、跌跌撞撞凑过来，把他抱着怀里。“是希利安啊。”

希利安伸手扯下他眼间系着的白布，下面是一片挖成空洞的血洞。

“是希利安。”希利安点头，轻轻触着他的眼睛。“等我长大，你要和我结婚，只能听我话，没有别的虫能再动你。”

“……”雌虫没有回答，只是跪着抚摸他的背脊，一遍遍低喃，“是希利安呐。”

没有灵魂吗？

希利安望向兰斯：“您是忠于陛下吗？”

“不。”兰斯收回目光，“所有的雄虫都忠于母巢。忠于基因的延续、后代的强盛。一切行为都以诞下更强的后代为前提。”

更强的后代。

显然希利安并不属于‘更强’。

“跟我来。”兰斯开口。

档案室在母巢侧翼深处，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尽头，冷白色的光从顶部的缝隙中均匀地洒落下来，两侧是高达数层的金属柜架，整齐地排列着，一层叠一层，延伸到视线所不能及的深处，像一座用档案盒垒成的深渊。

密密麻麻的原始虫伸出獠牙护卫着这里，见他们进入，黑暗中猩红的落在他们身上。

希利安知道这个地方，他小时候偷跑到这里。

径直走向最里面那一排，抽出第三层抽屉里那份薄薄的卷宗。

希利安——三个字。很熟悉的笔迹。

雄父栏——盖着维斯特冕家族的徽印。

而雌父那一栏，有一滴墨水晕开的痕迹，像是落笔的虫犹豫过，最终还是写下了那个名字。

第一军团长——墨尔庇斯.莱昂图特。

兰斯也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他开口：“你雄父背叛了母巢。他不愿意履行雄虫的义务，违背了雄虫宣誓。”

希利安指腹轻轻触摸着最上方自己名字，低吟：“我自愿献身于虫族命运，孕育更高等级的后代。乃至死后躯体都将归还母巢，化作沃土，哺育下一轮破壳而出的新生命。一切皆为循环，皆为延续。为维护雄虫利益，维护规则，为虫族种群延续奋斗终生。”

兰斯开口：“是。所有和规则作对的虫都不会有好下场。你雄父不愿，所以保护不了他的爱虫，保护不了你，就连自己也……规则会消化一切不‘正确’的。无论何种身份、地位。”

兰斯落在希利安身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伸手，将希利安一缕雪白的发丝拢到耳后，

“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我们这边的。母巢这个秘密，只有我们这些……才知道。你身上基因潜力很高，能诞下绝对正确的后代……这才是我们雄虫真正的价值，希利安。”

说罢，兰斯站直身体，右手抚上心口，目光投向那棵撑起整片穹顶的血肉之树方向，庄重地开口：“虫神在上。”

规则吗？那么顺应规则，爬上制高点，是否能掌控一切，保护住一切？

希利安缓缓凝视着母巢方向，左手抚胸，“虫神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