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器在帝国第一学院正门前缓缓降落时，墨影透过舷窗看到了一片乌泱泱的人头，不对，是虫头。

晨光正好从学院塔楼的尖顶后方升起来，把整片广场染成一片刺目的金色。

广场上整整齐齐地站着几十号虫，清一色的深色制服，胸前挂着各色绶带和徽章，最前面站着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微微躬着身，朝着飞行器即将降落的方向摆出最恭敬的姿态。

墨影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扣了一下。

他不喜欢人多。

上辈子当影卫的时候，他习惯了藏在暗处，习惯了不被看见。

被一群虫围在中间、所有虫都盯着他看——这种场面让他本能地想要后退，退到阴影里去，但他忍住了，因为这具身体现在是“皇子”，不能再像影子一样消失在所有虫视线之外。

飞行器的舱门打开，暖风裹着外面的虫声一起灌了进来。

墨影没有停顿，起身走了出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背脊挺直——这是上辈子守在萧珩身边留下的习惯，无论面对什么场合，面临怎样的任务，都不能露出任何退意。

墨影今日只穿了一身浅灰色的便服，袖口收紧，衣摆利落，看着不像皇子，倒像是个要去参加什么训练的普通少年。

但他走下舷梯的那一刻，所有虫还是齐齐弯腰行礼了。

“恭迎殿下。”一片整齐的声浪。

墨影的眉峰几不可见地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他垂着眼，轻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校长是个身材圆润的中年雄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语速快得像怕少说一个字就会掉脑袋：“殿下驾临，实在是我第一学院的荣幸！陛下和殿下已经吩咐过了，殿下的一切入学手续我们都已经提前备好，只需殿下亲自签几个字即可。这边请——”

墨影跟在他身后走进学院大门。

帝国第一学院的校门极其宽阔，两扇刻着繁复纹路的金属门扉大敞着，门柱上镶嵌着流动的光纹，象征着虫族历史的图腾在光中缓缓变幻。

他走在石板铺就的主路上，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园艺带，种着一种他不认识的银蓝色植物，叶片边缘微微发光，像覆了一层细霜。远处是几栋高大的灰白色建筑，其中最高的那座塔楼，正是他清晨在窗前看到的那一座。

正对面那一侧，隔着围墙，可以看到另一片更冷峻、更肃穆的建筑群——灰黑金属色调，线条凌厉，所有的窗户都窄而高，没有多余的装饰，那是帝国第一军校，和帝国第一学院仅一墙之隔。

墨影的目光在那堵围墙上停了一瞬。

这时，一阵风从围墙那边吹过来，这阵风里夹着训练场的气息——尘土、汗味、某种金属器材的冷腥——还有别的，墨影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那些躬着身陪在他身侧的学院领导和闻讯前来看热闹的雄虫学员，穿过敞开的校门，落在了门外那条宽阔的大道上。

大道上正有一列穿着银灰色军装的队伍走过，步伐整齐，纪律严明，从第一学院的正门口经过，径直走向旁边第一军校那扇狭长的金属侧门。

为首的那只虫身形修长，银白色的短发在晨光下几乎有些刺目，军装裁剪得极其合身，肩章上是少将的衔级，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步幅不大不小，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抬着，像整个队伍里的人都不如他重要。

墨影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个身影，他太熟悉了。

那只虫走路的姿态——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那种近乎傲慢的从容，那种“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笃定——和他上辈子在王府书房里、在朝堂上、在无数个深夜里远远看着的背影，一模一样。

那张脸是陌生的，银发，冷峻的眉目，比前世更锐利的下颌线，但那灵魂——那个走路的姿势、那个微微抬着的下巴、那个连步伐都透着“任何人都配不上我的目光”的气场——是萧珩。

墨影停在了原地。

他身旁的校长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入学流程，身后的随行官员还在低声交换着关于课程安排的信息，前方的路还很长。

但他听不见了。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那个银白色的背影上，看着那列队伍穿过侧门，消失在军校灰黑色的建筑群之间。

【宿主。】

S01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明显的警觉。

【当前任务进度尚未完成，入学手续还没有办理——】

墨影没有回应。

【宿主，校长正在等您确认课程——】

墨影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从一场很深的梦里被拽回来，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个还在满脸堆笑等待他回应的校长，然后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那扇侧门的方向。

他已经不见了，那个银白色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建筑群的阴影里了。

墨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墨影没有看然后虫，他在原地站了三秒钟，然后他动了——不是跟着校长往前走，而是突然转身，朝着来路疾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