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清晨的光依旧温和,走廊上的声音依旧吵杂,落在玻璃窗上的树影摇晃幅度都没有任何变化,何风却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他看见,离他过于近的这双眼睛,瞳孔骤然扩散。
青年的脸色霎时苍白,像是在一瞬间承受了巨大的痛苦,额上泛起一片汗湿。
何风连忙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青年的身体在细微地颤抖,瞳孔已经没了焦点,眼前蒙着一层水雾。
何风人都是蒙的,他几乎要以为有什么隐形的杀手,突然捅了青年一刀,这一瞬,青年的痛苦无法被表现遮掩,他真的以为青年要死在他面前。
“有人吗?这里有个病人!”
何风大声喊着,但这里位于走廊的尽头,各个心理咨询室的隔音效果很好,而外面长廊的声音又太吵了,无人注意。
混乱中,何风注意到他发出细碎的声音,像是在说些什么,连忙侧过耳朵去听,焦急道,“你生病了?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青年的声音像是破碎的叹息,细小的气流抚过何风耳廓的绒毛,“让我再看一眼你的大海。”
“什么?什么大海?”
“在这里。”
“什么?”
青年抬起右手,中指与食指并拢,轻轻在自己的太阳穴上一点。
“大海,在这里。”
何风以为青年已经意识模糊了,正想尝试拖拽着青年去敲陈医生的门,就感觉到自己的后颈被人握住了。
青年往前一步,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一只手握住他的左手,发出一声分不清痛苦还是解脱的呜咽。
青年的体温出乎意料得低,像是在冰天雪地里站了很久。
就连额头的温度也是冰冷的。
他的气息像冰冷的冷血动物,吐息都带着冰雪。
可他的眼睛含着水雾,看起来有一种令人痛苦的脆弱。
“神明无法宽恕我。”
“地狱已经残缺,于是我来承受痛苦与罪恶。”
“黄昏时敲响的钟声,海面上血红的霞云。”
“被遗弃在实验室的胚胎,与永生无法绽放的花朵。”
……
他眨了一下眼睛,一滴眼泪,顺着眼尾滑落。
何风被其中蕴含着的仿若无穷尽的痛苦击中了,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了那一滴泪。
那一滴眼泪,波光粼粼,在他的掌心,像一片小小的海。
青年看着他掌心的那一滴眼泪,站直了腰身,下一秒,捧起他的手,低头,吻掉了那一滴眼泪。
何风大脑空白了两秒,猛地抽回手,后退两大步。
“你做什么?!”
“你做什么?!”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何风眼前一花,何霜就挡在了自己面前,一边用卫生纸帮他擦手,一边怒气冲冲地瞪着青年。
青年刚才的痛苦与绝望像是何风的幻觉,他恢复了最开始那副闲适的样子,冲着何风眨了下眼睛,笑道,“亲爱的,记住我的名字,我叫白乐空。”
“快乐的乐,天空的空。”
从心理咨询室追出来的陈医生,见到白乐空,发出一声尖锐爆鸣,“你怎么又穿着院长的白衣到处走!”
白乐空懒洋洋地回应,“有什么关系嘛,我的病号服被拿去洗了,反正都是在医院里,我穿医生的衣服还是病人的衣服有什么区别?”
“我这次甚至都没戴身份名牌。”
“你还想戴身份名牌?!”
一片混乱之后,白乐空被送走了。
陈医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解释道,“这是白家小少爷,四年前患病,两年前痊愈。”
“他的病其实早就好了,不过他这人……啧,总之,他有时候会故意里面穿着病号服,外面偷件白大褂套着假装大夫,聊几句之后突然把白衣一脱,吓一下其他人。”
何风想了想那个画面,满头黑线。
又想起白乐空刚才干的这些事,忍不住问,“这位真的痊愈了吗?”
陈医生沉默了。
“何风,治疗结束了,咱们回家吧,这里有变态。”
何霜警觉地看着周围。
何风无奈,“我至少得和陈医生交流一下你的情况。”
“恢复地很不错,心智是十八岁青少年的情况。”
“总是做噩梦这件事,源于创伤后应激障碍和压力,我给你说几条平时可以做的事,你督促亦喜爱……”
“嗯,平时带他出去接触一下人,可以开始尝试接触了。”
因为何霜恢复地很好,所以需要叮嘱的事情也不过寥寥几句。
最后,何风问,“何霜今年想正常高考,他现在的情况合适吗?”
“他……”
陈医生的话突然顿住了。
何风诧异地问,“陈医生?”
陈医生笑了,语调轻松。
“当然合适。”
……
咨询结束,何风忍不住又回头看去。
刚才他好像在陈医生的衣领上看到了一只……虫子?
可能是看错了吧,早春怎么会有飞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