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几步,苏魂忍不住侧过脸去,余光看到了温毓麟。
那人就这么站在参政司大门前,面带微笑地看着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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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公馆位于北戎租界,原是津海前市长的旧宅。西式双坡屋顶,二层砖木结构,装潢奢华。红色矮墙自门房两侧展开,连接左右小望楼,围成方形院落,院落右侧有个不规则泳池,左侧是停车处,中间则是一个养着锦鲤的喷泉。
苏魂此刻正靠在二楼小观景台的栏杆上,手里捧着一把鱼食,时不时往楼下的喷泉内丢,他样子冷清,眼睛眯成一条缝,眸底有光流淌。
丢鱼食的动作一顿,眼帘微抬,目光投向铁栅大门处。
两侧门房内的府卫小跑着去开了门,迎进一辆轿车。车在别墅门口停下,一根金丝楠木龙头手杖先伸出了车厢门,紧接着,车上下来一位穿着墨蓝色制服的男人,身姿挺拔,把帽子丢给开车厢门的汽车夫,这才抬起头来,看向二楼观景台,戴着一枚翠绿扳指的手抬起,直指苏魂,“混小子,要喂鱼给老子下来好好喂。”
苏魂只有在家的时候,整个人是放松的,牵起嘴角,“只要鱼儿们吃的欢,管我怎么喂?”
拐杖抬起落下,“咚”的一声脆响,“臭小子,几日不见,又不知道怎么跟你老子说话了?给老子滚下来!”
苏魂收起鱼食,说:“我要真滚着下去,您不心疼?”
“我心疼我跟你姓!”
横竖都姓苏。
苏魂挑眉,接着翻上栏杆,顺着旁边几个矮的斜坡屋顶,跳到了楼下。
缉察厅厅长、苏魂的父亲苏衍,表字泽兴。
他一见这架势,心里担心又着急,顾不得自己威严形象大喊:“你给老子小心点,苏家就你这根独苗苗儿!”
说完就见苏魂完好地站到自己身旁,原本还担心此刻却举起了手杖,作势要打死苏魂:“你这小无赖,是不是要吓死你老子?”
苏魂不躲,脑袋还凑上去,“爹,您消消气。”
苏衍气得那叫一个吹胡子瞪眼,高举的手杖也迟迟落不下去,最后还是无奈地放下了手杖,瞪着苏魂说:“看在你爷爷的面子上,饶你这一回,免得他老人家说我不孝。”说完,哼了一声,跨上台阶进了门。
苏魂心道:感谢爷爷生了个这么孝顺的好儿子。
紧接着,一个叱怒女声传来:“苏知行跟你说了多少次,别整天飞檐走壁的。有门你不走,非要跳楼。跳楼也就罢了,能不能换身利落的衣裳跳?穿这长衫跳万一踩到衣摆,摔个马大哈,非死即伤,你若摔出个三长两短,叫你娘怎么跟苏家十八辈儿祖宗交代?!”
说话的人正是苏魂之母,季姓,闺名佩勤。苏魂的外祖父原是野曚王国的一名老武将,他母亲打小就跟着外祖父舞刀弄枪,从不拘小节,秉性颇为耿直。即便在津海居住十年之久,骨子里透的还是北方豪爽的巾帼之风,丝毫没有被津海江南女子的那种温婉、柔情给渗透。
苏魂走到客厅沙发坐下,“记住了。”
季佩勤走近,双手胸前交叠,想着今儿晚宴的事情,催促道:“赶紧上楼洗洗,一会儿客人来了,别给我丢面儿。”又看苏魂这一身打扮,道:“尤其是你苏知行,现在哪个留学回来的人还穿长衫,懂不懂时髦?”
“这可是当年爷爷最喜欢的打扮儿,这叫斯文……”话没说完就见季佩勤美眸怒瞪,苏魂改口道:“知道了,一会儿就换。”
季佩勤这才满意,又吩咐了几句,便转身进了厨房,苏魂问苏衍,“爹,我娘今儿又请了谁家姑娘?”
苏衍摇摇头,“你爹正愁你上报这事儿,哪有空知道你娘请了谁。”
“案子一结束,报上所构之事,必会不攻自破,您不必操心。”苏魂环伺一圈,面色狐疑:“家都拾掇成这样了,您真不知道对方是谁?”
“打从一个礼拜前你娘收到一封信开始,她就整天张罗着重新装饰,要接待重要的人,但绝口不提是谁。而且客房都重新整理过,连原本她最喜欢的窗帘都换了时下最时髦的,我估摸着来的人,还得在咱们家常住。”
“常住?”苏魂心道不好,“又是什么远房‘表妹表姐’?”
苏魂的母亲为了让苏魂早日成家,费尽心思的给他寻摸那些个单身的姑娘们,今儿是某某远房表妹,明儿又是某某远亲表姐,总之,被邀请来小住的“亲戚”未曾断过。
“很有可能。”苏衍点头,“为了给你找个伴侣,你娘是真操碎了心。”
苏魂沉下脸来道:“这事儿我要自己争取。”
“我是支持你自己争取的!”苏衍笑眯眯的,“只要你答应来缉察厅做探长,我就不止口头支持你。”
苏魂侧目道:“跟您亲儿子玩套路?”
“套路是什么?你爹活了四十几载,还没学会。”苏衍一本正经地笑着:“走,换衣服。顺便看看被你娘如此重视的客人的房间被装饰成什么样了。记得之前你的一位远房表姐,喜欢绿色,你娘就把客房整成清一色绿,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森林。最可怕的是这姑娘还喜欢穿一身翠绿,远看跟条大青虫似的,那品味真的是一言难尽。”
苏魂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那被父亲唤做“大青虫”的姐姐,也不满家里的安排,故意穿成那样。两人说开之后,还一起演了双方父母,配合的非常默契,现在回想起来还十分有趣。
“往常来的那些个表姐表妹,哪个不受娘重视。”
“不一样。往常你娘约的那些个摩登小姐、闺阁名媛,都比不得今儿的这个。”说着他带着苏魂走到了客房门口,“这两间房,除了平津几个娘舅住过,其他给你介绍的姑娘谁住过?”
楼上的客房,接待的都是苏、季两家的血亲,其他外姓人,除了文钊璟,都只为他们安排一楼客房,亲疏有别,体现在这里了。
只是这次的客到底是什么人物,竟如此不同待遇。
苏魂推开房门,入目的是与他房间一模一样的红木洋花西式大床,连床边的窗帘都跟他房间的一样,酒柜备了酒,书柜里的婉约诗词书籍都换成了军事相关的……
“这哪是给姑娘家住的?”苏衍纳闷。
苏魂先是错愕,旋即想到了什么,也许……是给他准备的。
“依你娘的性子,这次的姑娘八成是个男人婆,只有男人婆才跟她秉性相合。”苏衍不由同情地看一眼苏魂,“家里已有母老虎,再来一个,你可吃不消啊。”
苏魂忽而一笑,道:“男人……嗯,合眼了也无不可,我没意见。”
“男人跟男人婆可是两码事!”苏衍一瞪眼,又看苏魂不像开玩笑,便道:“你怎么不说后院的狗合眼?”
苏魂说:“若是与‘狗’在一起有爱情,也无不可。上帝说过爱情不分年龄,不分性别,不分种族,只……”
苏衍眸子一眯,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打断他:“混小子,别以为读过几年洋墨水,就拿上帝来糊弄我,老子不信上帝只信孟子,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若断了我苏家香火,老子弄死你。”
苏魂敛了神色,眸色幽幽的深了下去,语气十分郑重:“二老若再乱点鸳鸯谱,那我就领个狗媳妇回来。”
苏衍恰好走到自己房门前,抬手开门,吧嗒一声,听到苏魂的话,横眉冷竖:“行,有本事你就领个狗媳妇回来,我们不拦着,怕只怕狗都不愿意跟你过!”
“……”
这是亲爹。
苏衍催道,“赶紧去换衣服,别等你娘来揍你。”然后进了门,留给苏魂的就只是“啪”的关门声。
苏魂应了一声“好”,随后再看一眼客房,便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