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魂看着近在迟尺的人,有些疑问想问,又压了下去。
而那厢,安晴正缓缓睁开眼睛,咳嗽了两声,抚着胸口起身,看到她的孩子被光钟困住,瞪大了眼,立刻跑到光钟前,想要冲破障碍救出她的孩子。
奈何,身为妖的她,刚一靠近,就被血符弹开,震飞。
她踬仆在地,又一口黑血吐出,自知无法从赤光钟内救出孩子,拖着残败不堪的身躯,爬到苏魂面前,跪在地上猛地磕头,“求上尊放过我儿,我儿是被人陷害才失去理智,误伤好人,求上尊放过他,求求你……”
“它早就死了,这具躯壳之中只有一缕残魂。”
安晴磕头的动作顿住,不敢置信的瞪大眼,“我儿死了?”
苏魂:“魂灵被人抽离。”
安晴整个人瘫坐下去,不相信地摇头:“怎么会?你骗我,你骗我!”
温毓麟说:“这缕残魂怨念极深,只有魂丧魄灭,怨气方可散去。”
“不、不要!”安晴猛地回过神,忙爬到一边,“求你想办法救救他,他还是个孩子啊。”
苏魂无动于衷,抬手做了个回旋手势,那厢在光钟上旋转的雳魂扇立时停了下来,飞回到苏魂手里。
他右手执雳魂扇,左手轻车熟路的从温毓麟手臂上抹了点血,从扇骨最上涂到雳魂扇尾部,左手双指并拢,在扇骨上写着什么,写完旋手上抛,再度落下时,他一掌将雳魂扇击出。那雳魂扇如同离弦的箭,直冲赤光钟而去,瞬间那赤色流光像仙女散花一般破碎,雳魂扇陡然贯穿它的脑袋。
那脑袋就像西瓜中了弹,瞬间炸裂,开花。它的身体缓缓倒下,细碎的肉块掉落在地,从残缺不辨的脑袋中飞出几缕黑色的烟雾,在空中回转了一下,随后飞向苏魂。
苏魂伸出一只手,那缕残魂在他手心里打了个转,跳了几下,手指一收,残魂便被压制,“此魔不除,为祸苍灵!”
“怎么会……”安晴闻言一震,方才她虽被打晕,可神识却是清醒的,他们的对话无疑都入了耳,泪水模糊了斑驳疤痕的面容,此情此景,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浑身战/栗着,心如刀割,泣不成声:“怎么会这样……是我没护住他。”
“它所做的一切,你当真没察觉?”
安晴捂着心口,“我若早有发现,我怎会让他弃道坠魔?我将自身修为渡给他,就是希望助他修炼成人,有了我的修为,他只需要再坚持修炼几百年,就能与常人无异!”
“你这愚蠢的行为,却成为它入魔的助力。”
“是我害了他……”安晴无神地呢喃:“原是我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成魔成仙一念之间,你将破道,为何弃了修行,入这红尘界?”
“为何……”安晴神情呆滞,自言自语起来:“成魔成仙,红尘过客……”
温毓麟看了安晴一眼,低低送出两个字:“情劫。”
“历情劫者,”苏魂说:“皆折于情。”
“我、我为一个情字,入了这红尘界。”安晴眼睛一动,面上泪痕与疤痕交错,形容越发凄楚,她扯出一抹苦笑,道:“不经情事,不知情是甜是苦。尝了禁果,舔了情字,这才知道这情是什么滋味!”
“他带我离开山间,见识红尘界,为了我与陆氏族人对抗,宁弃陆氏也要与我在一起,他宠我护我疼我爱我,他把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都给了我。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情变味了,由甜变酸,由酸变苦……”
“直至他彻底弃了我与孩子,我才知道这‘情’字是鸩毒,蚀骨,绞的我肝肠寸断;这‘爱’字是虫蛊,噬心,疼的我万劫不复!千年修行,毁于一旦,我儿……我儿还落得如此下场!”
安晴抬起手抚半边满是疤痕的脸时,忽的可怖的狰狞起来,“明明说过不在意我的身份的,明明说即便我是妖族,他也会待我如初。”
她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可他忘却誓言,视我和孩子为妖物,弃我们而去。陆氏族人对我施以火刑时,他不在。我儿被绑在砧板上、要活取妖脑时,他也在……”
声音轻了几分,像在断了线的风筝,想抓住什么,却无能为力……
“他就在场,眼睁睁地看着,无动于衷。”
眼泪无声滚落:“却原来是他有了新欢,连我儿都知道,我却一直归咎于自己,我真傻,我真傻啊……”
苏魂眉峰隆起,感觉不对,却一时没捋出头绪,目光盯着安晴的天灵盖,道:“人心本有恶火,抑则恶小,纵则恶深,不是你傻,而是他抑善而纵恶火肆意。”
安晴止住了哭泣,抬起朦胧的眼看向苏魂,似想从他身上探究出点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看出来,忽然笑了,“你是第一个与我说人心本有恶的人。以往修行,皆云‘妖恶而人善,心善方存道’,所以妖族努力为善,从不做伤人害妖之事。”
苏魂觉得可笑:“天真。”
安晴不解,迷蒙的双眼疑惑地看着他。
温毓麟知道苏魂是什么意思。
“所以,在他们欲伤害你儿时,你却只是跪下来求饶?”苏魂道:“你以为不为便是善?这是谁教你的谬理!懂利弊,辩是非,不被贪嗔痴所束缚,从而择法,尽心尽力的去解决,这才是行一切善法。”
安晴一脸茫然,从未有人与她言何为善法。
苏魂又道:“明道明理明对错,辨人辩心辨是非,方知何为善。愚善非善。”
“愚善?”安晴倏尔一笑,低低地陈述:“所以杀了他们才是真善。”
“凡伤至亲至爱者,杀无赦。”凉薄的口气,带着隐隐的杀戾:“这世上,唯自己与至亲至爱不可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