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赫养着这么多人跟动物，也有自己养殖场，在巴赫人工湖的后面，纪铮就在那养羊、猪、牛。

鸡鸭这些都是在铁笼子里机器饲养，定时给食，定时翻笼，连鸡蛋都是流水线到框子里，鸡多了，总生病，输卵管烂了，生出来的鸡蛋就斑斑点点的，他们吃着坏蛋，嫌弃坏蛋，可是他们离不开这唯一的营养的坏蛋。

纪铮那时候穿着重重的下水裤，头上带着卫生帽，进来的时候要先过一遍消毒雾，也咳嗽，很重的消毒味，习惯就好了。

纪铮有朋友，是刚出生的小猪仔，在母猪旁边吃奶，也有生下来的小羊羔，生下来就会站，很厉害。

也有难产的，纪铮需要带着手套，把手伸进去掏，哪怕是隔着手套，把手伸进去产道依然是一件为难他的事情。

产道狭窄，挤着他的手臂，产道湿润，是羊水跟鲜血，他掏出来小羔子，被恶心得不得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小羔子睁开圆圆的眼睛的时候，纪铮又觉得没那么恶心了。

他就负责养这些小羔子，有些没奶，有些孱弱，纪铮拎着奶瓶，坐在角落挨个喂它们，母牲口会回馈给纪铮胎盘作为礼物，在巴赫，他也没的选。

第一次吃胎盘的时候有点恶心，上面疙疙瘩瘩的，像一堆肉瘤子，这里的厨房轮不到他们用，他就只能支着一个破烂的小锅烧。

有的地方口感是肥腻的桃，有的地方口感像咬不断的痰。

纪铮想不起来了，吃完之后翻江倒海的，全又吐了。

其实这些也不算折磨，只是这样掏出来的小崽子总是养不活，瘦弱、多病，以后的体重也不会达标，师傅说，到处理的日子了，于是拎起来一只，打了个样，将小东西举起来，狠狠砸在地上，哀嚎都没有，安静地死了。

师傅说，回头有病还会传染其他的小羔子，叫纪铮赶紧处理。

那时候的纪铮年少，还有一点恻隐之心，他抓着小羔子的小腿，拎起来，圆圆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纪铮下不去手，想捂上它的眼睛，小羔子不懂，舔了舔行凶者的手心。

外面的人还在催，到了处理的日子，要等一场加餐。

于是纪铮在催促声中将它举起来，小羔子的叫声很嫩，纪铮砸轻了。

这只他亲手接生出来的小羔子没死，它鼻孔流血，眼睛流血，它想去找妈妈，它还要喝奶，它找不到，又来找纪铮，开始叫，从嫩嫩的怯音变成呜咽的哀嚎，最后屁股也开始流血，死在纪铮脏兮兮的塑胶鞋上。

于是纪铮就知道了，摔死它要用力，它可以少吃苦，这种烂世界没必要留恋。

在利普道的时候，纪铮的脚瘸了，骨头断了，陆敛州说，在这里不知道要漂几天，如果不及时正骨，骨头长歪了，纪铮就成了废物了。

他的骨头是陆敛州正的，掰的那一下痛得撕心裂肺，他眼前一黑，倒在陆敛州的鞋子上，他还穿着晚宴的黑色红底鞋，哪怕是泡了海水，依然一股子贵价牛皮的味道，纪铮在这个时候想起来那只小羔子，到死的时候闻到的还是廉价恶臭的塑胶味。

陆敛州将他扯起来，弄到床上去，痛得牙齿都发颤纪铮到这个时候都松不开牙关，陆敛州将他额头的汗珠抹去，将他眼角的泪珠也抹去，手法太过粗糙，还说：“算你命好，我是野战部队唯一卫生课及格的。”

但是纪铮还是疼痛难忍，脚上骨头碎了，连带着海水污染，痒得不行，痒得想把脚砍了，他轻声地哼唧，陆敛州有起床气，只是纪铮的高烧烧得厉害，他说：“还有力气叫，去负重五公里就好了。”

最终他也没负重上，陆敛州带着发烧的纪铮去海边，凉凉的沙子，凉凉的风，吹散他的心焦，也吹散他的疼痛。

但是清醒之后发现，是陆敛州从当地人手里买来的镇痛药，为此当掉了他的手表。

没有了手表，时间就不存在了，就像从前的非洲，他们一直觉得觉得时间是向前流动的，往后的所有都是自己创造的，没有未来也不存在期许，永远活在当下。

镇痛药也许并没有效果，是晒干的婆婆纳，但这也是纪铮第一次吃到止痛药。

从前在巴赫的时候需要观察各位受伤的恢复速度，需要测试对疼痛的阈值，需要看他们的意志能否在极端环境下清醒，纪铮没有止痛药的概念，他对止痛药的所有的感觉都来自于陆敛州。

就像那次断了的骨头，止痛药混着陆敛州的照顾，分不清是那一刻起的效果。

小白刚来的时候身体不好，纪铮也照顾不好，陆敛州给小白找了动物医生，医生说小白营养不良，长不大了，纪铮在动物长不大就没有价值需要处死的逻辑里发呆，看着医院的麻醉针在想，为什么那只小羔不能打过量麻醉，无痛死去。

“这东西能活几年？”

“养的好可以二十年不止。”

陆敛州将小白收回盒子，交给纪铮，“你死了他都死不了。”

动物医生开了药，纪铮也不知道蛇泡澡要多深的水，小白还不老实老要出来，不喜欢药味，纪铮就拿个盖子给它盖上，要不是陆敛州回来，小白就要成蛇罐头了。

“纪铮，”陆敛州前几天才从蛇汤里救出来，今天还要把在罐头里闷晕了的小白再送医院，“它是畜生，你可以杀生，不要虐生。”

纪铮蜷缩在沙发上睡觉，他想起陆敛州披着浴袍在孔顿卫生间外的胡言乱语。

听得实在无语，于是在恶心的剖白心意里纪铮跳了窗，他再跟陆敛州一起呆一分钟也做不到。

这是懦夫的行为。

从前在巴赫的时候，环境艰难如同末日，他们无事可做，将紧张误解成心动，将恐惧换算成抱团，他们将爱情作为最后的希冀，毫无意义的等死也变成刻骨铭心相守，廉价却不可或缺。

纪铮没有到这个程度，他在一年之后就显现出了过人杀人天赋，只是隐蔽式携枪这第一课拔枪但虎口贴着海狸尾这样小小的动作，巴赫就可以筛掉不少人。

他没有渴望过爱情，但偶尔也好奇他们为何将吃不饱穿不暖的东西奉若无上宝物，都要死了还惦念着那点激素产生的幻想。

老者跟纪铮说：“你还小，还没有爱过人。”

“我不需要。”

老者看着纪铮说：“这是身不由己的事。”

纪铮蹲在墙角，他在巴赫也会有很多温暖，比如面前的这个老者，也是他让纪铮来到了养殖场，过一些稍微正常一点的生活，给他涂药，教他打针，给他留饭，偶尔还会给他一些书籍小说，只是这个老者太老了，巴赫明天会给他打疯药，不知道死在那个畜生的嘴里。

离别在这里习以为常，早上有人被带走的时候大家都默契装睡。

不忍直面，却斩不断日日相处的温情依恋。

老者去死之前，天还没亮，坐在在纪铮的床边，掖好他的被角。

“铮铮，若未来某天你想起今天....那就是你有了爱人，是值得恭喜的事情，我活不到那天了，就先恭喜你，其他的，.....铮铮啊，爱不是软肋，你不要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