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纪铮的祈祷还是有用的。

神父暮年，垂垂老矣，他花白的头发已经稀疏，他戴着厚厚的眼镜片子，花窗多年没有人清洗了，璀璨的花窗跟着神父眼睛一样早已不清明，连冬日的暖阳也打不进来一束。

纪铮推门而进，这个阴森的、被废弃的教堂已经无人来忏悔。

纪铮坐在整个教堂第一排中间的座位，这里似乎之前被用作孩子们的表演场地，也有一些醉酒人来打砸，座位上都蒙着薄薄的灰尘，记忆里庄严华贵的教堂被废弃了，布满灰尘地上还有针管与违禁品，内裤和避孕套。

“是来忏悔的吗，信徒。”神父干巴巴地、他的嘴巴像没有壳的蜗牛那样抿着。

他在胸前做了仪式，希望上帝保佑，纪铮不信这些，沉默地看着神父。

也有那么一瞬，他觉得他似乎要倚强凌弱，欺负老人，毕竟联盟的法律，过了七十岁就有了免死金牌，再重的罪责也免于死刑。

“我当然是来忏悔的，”纪铮边说边笑：“忏悔....没有早点来这里。”

“让您平安度过这么多时间，”纪铮插着口袋，缓缓上台，“心里总是不安。”

教堂太空旷，烛台也锈、吊灯也破，一些雕像横七竖八的，被盖着白布，坐在座位上，不知道表情，也没有立场。

神父老糊涂了，也听不清了，但是看着纪铮的脸，似乎又想起来些什么。

“纪....纪家的孩子。”神父的动作缓慢，摸索着将厚厚眼镜片摘下，他凑近了些，似乎想好好看看清楚，他的面容枯槁，他想伸手摸一摸纪铮，“这些年，可好？”

“托您的福。”纪铮皮笑肉不笑地说：“过得还可以。”

“那就好，那就好，”神父拉了一下纪铮的袖子，“当然领走你的那对父母啊....是我仔细挑选的，那个Omega总是去教堂忏悔，一定是慈悲的人啊。”

“我说，如果你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请他们，宽宥你，”神父说到此处，苍老的面容还有些激动，扯着嘴角来回摸纪铮的袖子，的“如果不想要你了，让他们给你一张轮渡的船票。”

神父笑着说：“怎么、怎么想着回来了？”

纪铮觉得他令人作呕的模样怎能几十年如一日，他手上骨瓷刀已经想要捅进神父的心脏。

若是多年前的纪铮，不会对他多说一句话，将他的脑袋割下来绕着教堂滚一圈。

“战争过去了，你还是平安的。”神父又开始在胸前划十字，“是主的保佑。”

“主保佑我了吗？”纪铮翻看圣经，看得出来神父经常将手掌覆盖在上面，“保佑堪菲岛了吗？”

“神父，”纪铮也没什么耐心了，看见钟表指向十二点，“将土匪带上堪菲岛，想过有一天我会回来吗。”

“不，不。”神父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个劲儿闭着眼睛在胸口画十字，嘴里念念有词。

“主允许了，是主允许的。”神父跪倒在神像之下，“我询问了主，主告诉我答案，叩门即要开门。”

纪铮听到这个答案也是被无语住了，好像从未见过这样天真的人物一样要仔细看清楚，“土匪要你开门，你就真的敞开门来欢迎他们，还要我们也跪在地上跟你一起欢迎他们，”纪铮拽起神父的衣领，“堪菲岛的Alpha在前线不曾后退一步，而国内的资本家们抢占他们的家园，这就是他们誓死守护的祖国吗？”

“堪菲岛赋予你神权，Omega跟孩子们渴望你的庇护，”纪铮蹲下来，拍着神父的脸，轻蔑的，将他的圣经拎起来，在他面前摇晃，“上帝不会因你感到羞耻吗？”

神父的眼神空洞，念念有词，他的手不住地在胸前划着十字。

“和平....和平需要钱，”神父抱着自己的圣经，“前线的Alpha没有子弹，长官说，堪菲岛也要□□，不然.....出去的Alpha都会死掉，堪菲岛....即将变成殖民地....”

“长官说....Omega跟孩子也要上战场，他说，只要...主要避难的富商愿意出钱，”神父看着的纪铮，“购买子弹，Alpha们才有，才有回来的希望啊....”

“可是我被骗了，Alpha们没有回来，Omega们没有家园，”神父到此处只能不住地继续在胸前划十字，佝偻着身体，他的嘴唇颤抖，“我...我没有Omega，我也没有孩子，我要钱做什么....我....长官，长官欺骗了我....”

“我去前线找Alpha们，带回来....”神父指着神像下面排成一排的调料罐子，烟灰缸子，满满一排，“回家了，回家了....”

“主保佑信徒，主保佑堪菲岛，”神父跪倒在纪铮的面前，他苍老的眼睛已经承载不住任何眼泪，爬过他已经沟壑纵横的面颊，他抬起手，轻抚纪铮的脸颊，苦着笑着说：“孩子，主保佑你，你回家了。”

一阵北风吹来，教堂花窗抖动，这里早就四面透风，风将书翻页，案台上是当时来的军官在所有人见证下，赠送给堪菲岛慈悲神父的圣经。

圣经的扉页赠送人的名字金线勾勒、不曾褪色。

——陆铭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