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清看了看照片,照片里的爷爷站在后山破庙前,怀里抱着一只山獐幼崽。
庙门上的匾额模糊,只认出一个“崇”字。幼崽又极小,蜷在爷爷臂弯里,眼睛亮得像两粒黑豆,耳朵尖尖地竖着,像只灰扑扑的小狗崽子,耳朵尖上还有一撮白毛。
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淡得几乎要看不清了:“戊戌年,拾于后山。性灵,勿伤。”
陈彦清把照片塞进贴身口袋,转身开始收拾堂屋。
等他好容易把堂屋收拾出来,天已经黑了。
偌大的村子里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大部分都沉进浓稠的黑暗里,远处还传来几声狗吠和风过松林的呜咽。
陈彦清伸了个懒腰,去外面把晒出去的被子收了回来。
那被子晒了一下午,霉味虽说淡了不少,可依旧有些冲鼻。
他只闻了一下,便觉得肺里跟突然被人灌进去好大一团水包,闷得厉害。他赶紧把哮喘药拿出来吸了两口,这才觉得好些。
看来明天要去县城里买床新被子了。
陈彦清有些遗憾地看着那床被子。
也不知道婶娘这会儿在不在家,能不能去借床被子?算了,都这么晚了,别打扰人了。
陈彦清这么想着,直接躺在了硬硬的床板上,还拽过几件衣服叠成了个厚厚的包袱,垫在了胸下。
好在山里的六月虽然凉爽但不至于冻人,他一个半大的小伙子,哪怕身子已经被城市高强度的工作掏空了,也不觉得冷。
他翻了个身,总算是有空去看手机了。
许婶娘回信说明天自家儿子会来帮他弄,陈彦清礼貌的道了谢,将手机关机放在了一边。
山里的夜,静得不像话。没有车流声,没有隔壁租户的吵架声,也没有楼下便利店整夜不关的招牌灯。
陈彦清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谁知脑袋一挨上衣服,人就沉了下去。
这一觉,委实有些光怪陆离了些。
起初,他梦到了自己的爷爷。
爷爷穿靛蓝布衫,背一只旧竹篓,牵着那会儿还小的他往后山的山神庙走。
山路湿滑,松针踩在脚底下,每走一步都会摔个踉跄。
那会儿的山神庙门匾就已经破了,风风雨雨把“崇”字啃得只剩半边。
爷爷把竹篓放下,一边摆着供品,一边跟他说:“崇山养人,也看人。你敬它一尺,它护你一丈。”
“淸伢子以后回乡,可得记得来这儿拜拜咯。”
小小的他没大明白爷爷的意思,就盯着供桌上的供果咽口水。
忽然,供桌底下钻出一只小獐子,灰扑扑的,耳朵尖上一撮白毛,黑豆眼滴溜溜地望着他。
爷爷又从篓里摸出几朵枞树菇,放进他手心:“山里的东西,莫贪,莫伤。”
小獐子凑过来,舌头舔他掌心,痒酥酥的。
庙后忽然传来水声,咕嘟咕嘟的,像有人在井底说话。
小小的他被吓得往爷爷身后缩,爷爷却笑了,边解释,边拉着他往那边走:“清伢子莫怕,这井通后山。水一响啊,就是有客要来咯……”
水声越来越大,仿佛有一股洪流自天而下。
陈彦清猛地惊醒,喉咙干得发疼,胸口也闷。他摸到床头的哮喘药,吸了两口,才觉得那口气慢慢顺下去。
屋里黑的厉害,只有月亮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一条白色。他侧耳细听,后院方向,真有咕嘟咕嘟的水声。
井通水了?
陈彦清揉揉眼感到一丝丝怪异。
明明白天的时候他去查看那口井还是枯的啊……
陈彦清想了想,拿手机手电就往后院走。
井沿上全是青苔,井绳早烂成一团。井沿上不知被谁放着一片大荷叶,叶子里包着一捧枞树菇,菌盖赭红,菌褶细密,还沾着湿泥。旁边搁着两颗槐豆,圆溜溜的。
陈彦清拿手电往井里照,水面一晃,有个黑影极快地闪过去。黑豆似的一点眼睛,在井壁边停了一瞬,又不见了。
他愣了愣,轻声问:“哪个?”
只有穿过松林的风在沙沙的回应他。
山风突然变得有些湿冷,陈彦清站了一会儿,被冻了的脑袋发蒙,眼前发黑。
他慢慢转过身去,打算先回屋暖和一下,但刚往前走两步,便感到脑袋一阵眩晕,整个人就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就在他彻底昏过去之前,他似乎看见了一只灰扑扑的小狗爪子……
第二天,陈彦清是被鸟叫吵醒的。还没等他醒透,外头就传来三轮车突突声,紧跟着是拍门声和一阵大嗓门。
“彦清哥!起来喽没啊?日头都晒到堂屋门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