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路平沿大早就起来,彼时天都还没亮,他轻轻推开房门,驻足在路樾床边片刻,然后俯身给他掖好被子。
他走以后路樾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妈妈也起来了,和爸爸聊些家常琐事,他们两人都压低了声音,早餐香气随之氤氲开来,使这样的絮叨如同太阳升起前的一缕晨雾,又跟着被掩进了梦里。
直到大门终于关上,雾才悄然散开。
夏天的江城天亮得格外早,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街巷的每个角落都苏醒了。新鲜的阳光快步挪移,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掺杂着各类商贩的大声吆喝,路樾嘴里叼着临走时被妈妈塞过来的馒头,将最后一口咽进去,自行车头走得歪歪扭扭。
他忽而想起昨天答应冯茂的事,车一拐骑到熟悉的早餐铺旁。阿姨立马就拿起袋子,照例问:“这次要带几个人的?”
路樾之前总是帮忙给住校生带吃的,和学校方圆一里的商贩都熟悉起来,每次见他就知道又一笔大单来了。路樾笑道:“这次就一个,要一杯豆浆和四个牛肉包子。”
“好嘞。”阿姨利索装好,接过他递来的钱。刚出笼的包子散发出强烈香味,路樾挂在车把上,迎着晨风轻快向前。
学校门口又见那辆宾利,孟远岐正打开车门下来,吸引了好些目光和议论。路樾嗤之以鼻,在心里对他做过一番刻薄点评后,紧赶慢赶终于跑到教室。
路樾把装着早餐的袋子扔给冯茂,对方立马喜笑颜开。他又把作业拿出来递给斜前桌的学委白芊,此时孟远岐终于进教室了。
白芊忽然问:“班长,你知道晚自习时间要延长的事吗?”
路樾不解:“什么延长?”
白芊解释说:“是我昨天去找老赵时偶然听到的,说要延长到十点二十。”
路樾眼皮一跳:“那走读生还能少上一节吗?为什么忽然搞个这样的规定?”
白芊耸了耸肩,一脸无奈的样子:“说高二是升高三的关键时期,要抓紧学习嘛。”
冯茂一只耳朵听着他们谈话,连忙扔下抄作业的笔,转头惊讶问:“真的假的?老赵没说啊。”
路樾:“老赵他每次……”忽而闭上了嘴,坐直身板,扯出张试卷铺在桌上,冲冯茂快速眨了眨眼。
冯茂却完全没有领悟到他的意思,还在愤愤不平地控诉:“之前就已经够晚了,非得推迟这一会儿吗,学校领导有病吧?”
一只手落在他肩上,冯茂瞬间石化。
等他僵硬地一下下转过头,对上张熟悉的脸。老赵叹了口气,幽幽道:“小冯同学,又是你啊。”
冯茂艰难扯起嘴角,肩膀往后一缩,嘿嘿笑道:“老师,我开玩笑呢。”
老赵就吓一吓他,也不至于为这种事跟学生较劲,背着手慢悠悠走上讲台,正式通知说:“同学们,教务处新发的通知,之后晚自习下课时间向后延到十点二十,走读生以此为基准提前一节课下课,从今天晚上开始实行。”
底下爆发出一阵哀嚎。老赵叹了口气,道:“知道大家的心情,我也不想的,原本吃夜宵的时间都没了。”
他最后那句话语气带一股幽怨味,引得下边同学暂时放弃控诉,先起哄他说:“吃夜宵时少喝点酒吧!对身体不好!”
“早戒了。”老赵义正言辞。
但这事也就这么定下来。路樾支着额,感觉有些烦躁,他今晚本来要去做家教的,现在突然一推迟,不仅今天去不了,之后还要再协调时间。
他思考片刻,又小声喊斜前桌的白芊:“学委,学委,你知道今晚会有人检查吗?”
白芊皱着眉:“没有吧,我听见的是让班主任自行巡查。”
路樾了然,冲她比了个手势道谢。老赵自己检查那就好办多了,随口扯个理由都能糊弄过去,他准备逃晚自习去把今天那节课上了,顺便和家长面对面商讨,把之后的课挪到其他时间。
孟远岐没想听他们的谈话,但无奈相隔太近,这点商讨一字不落地涌进他耳朵。他在心里鄙夷一番,戴上耳机,终于听不见了。
早上前两节课是语文,全班一半人都在睡觉。语文老师是位穿白衣的优雅女性,对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古文声袅袅,视线也逐渐模糊,飘飘然间有种灵肉合一的顿悟感,好像真的倾听到来自远古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