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一点半，姜楚敏准时到了和苏亦约好的街角。

阳光很好，暖融融地铺在柏油路面上。他刚站定，就看见苏亦从街对面走过来。

他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件领口微敞的深色薄线衫，整个人褪去了学校里的那层冷肃，显得随性又高挑。

“不是说两点半在展馆碰面吗？这么早叫我出来干嘛？”姜楚敏迎上去，顺手把刚买的奶茶递给他。

苏亦接过奶茶，顺手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动作自然得仿佛那是姜楚敏咬过的吸管一样。

事实上他确实喝错了，但他没提，姜楚敏也没发现。“展馆旁边有座旧书市，今天最后一天。”

“所以你叫我出来，就是陪你去淘旧书？”姜楚敏挑了挑眉，跟上他的步伐。

“顺便带你转转。”苏亦目光扫过街边，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姜楚敏看着他那只空出来的手，心里有点痒，左右看了看。周六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虽然没穿校服，但万一倒霉碰到一班的同学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直接牵上去，只是肩膀刻意往苏亦那边蹭了蹭。

旧书市在弄堂里，人不多，空气里飘着纸张陈旧发潮的气味。苏亦在一个摊位前蹲下，修长的手指在书脊上滑过。

姜楚敏对旧书没什么兴趣，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目光就开始乱瞟。弄堂里没什么熟人，风吹着顶棚的塑料布哗啦啦响。

他偏头看了一眼苏亦。苏亦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里已经翻到了第三本旧书，书页泛黄，边缘有些卷曲，他却看得很专注。

姜楚敏看着他垂下的眼睫被摊位上的白炽灯照出一小片阴影，忽然觉得就这么蹲在破旧的旧书摊旁边看他挑书，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一阵穿堂风猛地灌进来，把头顶那块用来遮阳的塑料棚布吹得狂响，边缘的夹子脱落了一个，整块布斜斜地塌下来。姜楚敏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躲，肩膀撞到了旁边摞得老高的旧书堆。

“小心！”苏亦反应极快，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书堆晃了两晃，幸好没塌，摊主在旁边哎哟了一声，赶紧伸手去扶。

姜楚敏被苏亦拉着，膝盖磕在苏亦的腿上，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姜楚敏察觉到苏亦拉着自己手腕的力道有些紧，过了两秒才松开。姜楚敏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隐约有一道指印。

“谢了。”姜楚敏揉了揉手腕。

苏亦垂下眼，收回手：“别站风里。”他合上手里的书，转头对摊主说，“这本我要了。”

付了钱，两人从逼仄的旧书市里出来，重新走回宽敞的街道上。阳光比刚才暖了些，姜楚敏靠在路边的梧桐树旁，看着苏亦把那本旧书装进随身带的帆布袋里。

“干嘛买这本？”姜楚敏凑过去看了一眼。

“内容不错。”苏亦拉上拉链。

“你懂的真多。”姜楚敏随口夸了一句。

苏亦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从袋子里拿出矿泉水递给他。姜楚敏仰头喝了一口，眼睛还盯着苏亦看。

苏亦被他盯得莫名，偏过头问：“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姜楚敏把瓶子递回去，手背碰了碰苏亦的手，笑得有点讨好的意味，“就是觉得，周末跟你出来，连逛旧书摊都不觉得无聊。”

苏亦拧瓶盖的动作停了半拍，随后继续拧紧，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平时跟我在一起很无聊？”

姜楚敏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站直身体表忠心：“我没那个意思！我是说，不管干什么，只要跟你一块儿就挺好的！”

苏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低头整理袋子的时候，嘴角明显弯了一下。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苏亦把袋子甩到肩上。

“去哪？不是两点半才集合吗？”姜楚敏看了一眼手机，现在刚过两点。

“随便转转。”苏亦迈开长腿，往和展馆相反的方向走。

姜楚敏赶紧跟上去。这是一条安静的小街，两旁的梧桐树枝叶茂盛，沿街开着几家杂货铺和花店。

路边停着几辆旧自行车，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光斑。

两人并肩往前走，虽然中间还隔着那么一拳的距离，但这和在学校里那种故意绷着的“安全社交距离”完全不同。

没有李老班在暗中观察的压迫感，也不需要刻意避嫌，就很自然地保持着这个步调。

“干嘛走这边？”姜楚敏问。

“前面有家甜品店，买点东西带着。”苏亦头也没回地说。

走到甜品店，苏亦推门进去，买了两盒蛋挞和一袋泡芙，走出来递给姜楚敏。姜楚敏接过袋子，心里一暖。苏亦什么也没问，就直接替他做了决定。

两点二十，展馆的影子已经能看见了。路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苏亦的脚步放慢了。

“快到点了。”姜楚敏说。

“嗯。”苏亦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顺手把手机揣回去。

就在他揣手机的动作中，姜楚敏注意到苏亦的袖子被带起来一点，露出那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姜楚敏忽然伸手，飞快地捏了一下苏亦的手指。只是一个瞬间，捏完就松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苏亦微微侧过头看他。

“刚才你拉我那一把的谢礼。”姜楚敏笑着解释，眼睛亮亮的，带着几分狡黠。

苏亦表情没变，但看着他这副得逞的样子，也没有追究。

两点半，展馆门口。

吴清和林芷已经到了。吴清今天特别打扮过，还偷偷喷了一点他爸的淡香水。他正紧张地把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往林芷手里塞。

“这是什么？”林芷看着他。

“手工巧克力，我自己做的。”吴清摸了摸鼻子，眼神里全是期待，“你尝尝。”

林芷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块形状有些歪七扭八的巧克力。她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味道还可以。”她评价得很中肯。

“太好了！我就怕太甜！”吴清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这时，姜楚敏和苏亦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吴清眼尖地看到他们，立刻疯狂使眼色，用极其夸张的演技大喊：“哎呀！苏亦！姜楚敏！好巧啊！你们怎么也来看展？！”

姜楚敏差点被吴清这浮夸的演技尴尬得脚趾抠地。林芷更是直接转过身去，一副“我不认识他”的表情。

苏亦非常镇定地配合了这拙劣的演出：“嗯，路过。”

四个人顺利汇合，检票进场。

展馆里冷气很足，各种前卫的艺术装置让人眼花缭乱。吴清为了在林芷面前表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有文化，对着旁边一个用废旧齿轮拼成的巨大圆盘一通乱看，还一本正经地念出了旁边的说明牌：“这幅作品叫《时间的齿轮》，象征着现代社会在机械轰鸣中的自我迷失……”

林芷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没忍住，轻声提醒：“吴清，你看反了。那是作品名《吃剩的披萨》，底下才是你的说明。”

姜楚敏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苏亦也低下头，勉强压住了嘴角的笑意。

吴清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赶紧拉着林芷往下一个展区走：“啊……这艺术太抽象了，走，咱们去看点写实的。”

姜楚敏跟着他们往前走，刚拐过一个弯，脚步突然像被钉住了一样。

苏亦走在他旁边，见他停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也微微一变。

前面的一个雕塑展区里，一个穿着深灰色便服、头发剪得极短、戴着熟悉的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正背着手，站在一个雕塑前若有所思地端详着。

她旁边还站着隔壁班的班主任。

两人距离他们，不到十米。

姜楚敏猛地拽住吴清的后衣领，把还在往前走、毫无防备的吴清拉得一个踉跄，四个人齐刷刷地躲到了一个巨大的展墙后面。

“干嘛啊！”吴清刚要抱怨，姜楚敏一把捂住他的嘴，指了指前面。

吴清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老大：“我去！李老班！”

林芷也探出头看了一眼，立刻缩了回来，眉头微皱：“她怎么也在？”

四个人缩在展墙后面，心跳如擂鼓，像极了在玩什么惊险的猫鼠游戏。

“完了完了，刚才我们四个走在一起，她要是看到我们……”吴清急得在原地打转，压着嗓子哀嚎。

“肯定会觉得我们是跑出来瞎混的！我这周末好不容易在我妈面前建立起来的乖孩子形象，还有那刚及格的小测，要是被李老班抓个现行，她肯定又要拿这事儿念叨我半个月！”

“你小点声！”姜楚敏也紧张得手心出汗，他后背紧紧贴着墙壁，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李老班一转头就能看见他。

“别慌。”苏亦压低声音，他是四个人里唯一还保持冷静的。他稍微探出头，目光越过展台，“她还没看到我们。现在，分头走。”

苏亦迅速做出判断：“吴清，你和林芷从左边那个通道绕过去，直接上楼。我和姜楚敏从右边走，绕过这个展区。微信联系。”

“好！那你们小心！”吴清拉了拉林芷，两人趁着李老班转头看另一个雕塑的间隙，弯着腰，像做贼一样飞也似地溜进了左边的通道。

“走。”苏亦一把拽住姜楚敏的手腕，拉着他就往右边走。

展馆的设计像迷宫，拐角多，光线也暗。苏亦在前面走得很快，姜楚敏几乎是小跑着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