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上午第一节课间叶景就收到了张三石的超级无敌“抄抄抄”大礼包:关于‘价值观的导向作用’完整内容,连标题带正文抄五遍,附带私人听写一次,当天放学前交,否则超时加倍,五遍变成十遍。
叶景捏着那张打满红叉的听写纸,苦着脸趴在桌上死命抄,连平时最引以为傲的行楷都溃不成军,笔下一片张牙舞爪的狂草,叶景这辈子没这么恨过一个人不能一次拿五支笔,就连上课老师扯闲话时他左手压着课本装样子,右手藏在桌沿底下疯狂划拉,一分一秒都不放过,大课间跑操他破天荒递了请假条。胡奇端着保温杯溜达过来巡查,见他桌面上摊着密密麻麻四个整页“价值观的导向作用”,叹了口气,估计是实在不忍心打断一个濒临崩溃的高中生,好心得挥挥手让他继续抄,等下午大课间的铃声打响,叶景终于写完最后一个标点符号。他把笔往桌上“碰”潇洒地一搁,甩了甩发酸的手腕,那十个整页满满当当的罚抄潇洒地叠整齐,夹进课本里,然后潇洒地起身往办公室走。
就当他还要潇洒地抬手打开张三石办公室的门时,就听见里头传出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促:
“沈钦啊沈钦,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他下意识往玻璃窗口踮了踮脚,办公室靠窗的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教师,头顶的头发已经有些稀疏了,但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攥着一沓作文纸,正对着面前站着的人摇头晃脑地叹气。
那个人背对着门口,穿着校服,背挺得直直的,正乖巧站在那里,如果不是他那个不以为意的表情,还真以为他是在认真听着训话。
“你看看你这篇作文。”那个快要秃顶的语文老师把作文纸抖开,指尖点着某一行的位置,“我从学术报告的角度可以说是论点清晰,论据扎实,结构严谨,但你自己读读,你读得下去吗?”
他说着把作文纸往沈钦面前一递,沈钦接过,低头看了几秒,没说话。
语文老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叹了口气:“没有情绪,没有温度,没有人味儿,你竟然还在作文里给我解释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在人际交往中的应用,我真的要给你气死了——”
“于老师,”沈钦开口了,语气里满是诚恳,试图用逻辑说服面前这位差点被气晕的语文老师。“人际交往中确实存在观测者效应,当你试图精确了解一个人的时候,对方的行为会因为你的观测而改变,这和不确定性原理在结构上是同构的,而且是我好不容易才琢磨出来的,您也不能这么完全否定它——”
“什么?还同构!”语文老师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盖都跟着蹦了一下,然后掐着自己的人中,半天喘不上气来:“沈钦啊!我从高一教你语文一开始其实是很自豪的,毕竟你是学校唯一一个中考屏蔽生,但是教了一年多这个成绩依旧是年级垫底,特别是这个作文,每次去开研讨会的时候都因为年纪第一的语文成绩让我抬不起脸,哎呦,我的心脏!”
沈钦摸摸鼻尖,哦了一声,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乖乖垂手站着:“知道了,我会回去改的,于老师。”
叶景在门口站在门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听着这个对话,他真想看看沈钦那篇作文到底写了什么鬼东西。
正当他憋笑憋得肩膀发抖时,办公室的门忽然从里面被人一把拽开。
叶景和迎面走出来的政治课代表四目相对。
“叶景?”女生愣了一下,“你来交罚抄?”
办公室里,沈钦和那个语文老师同时转过头来。
叶景觉得自己像被两束探照灯同时锁定,他的脚钉在原地,只能硬着头皮举起手里的课本:“啊对,我刚要敲门呢,我找张老师。”
靠里秃顶语文老师的办公桌后面,张三石正埋头批改作业,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从作业本堆后面露出半张脸:“叶景?罚抄写完了?拿过来我看看。”
叶景赶紧绕过去,把罚抄恭恭敬敬地递到张三石面前,然后憋着笑和沈钦对视了一眼,后者也回应了一个同情的眼神。
张三石接过来翻了翻,目光扫过那十页密密麻麻的字迹,点了点头:“嗯,态度还行,字写得也挺端正。”他合上本子,然后抬眼看向叶景,又随便抽查了几个问题,叶景有点紧张,因为后面感觉总有一个目光黏在他身上,但凭借着五遍罚抄的功力也磕磕绊绊答了上来,张三石也没再挑刺,叮嘱了几句就让他走了。
叶景顺着门边蹭出去,路过沈钦身边的时候,沈钦还在挨训中,叶景偷偷捏了捏他的手,沈钦原本绷着的嘴角弯了弯,还没等叶景做出什么反应,倒是把沈钦面前这个口若悬河的语文老师差点气死过去:“你还笑得出来!——”
叶景忍着笑快步溜出办公室。
叶景从办公室出来之后没有走远。他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看着校园日程表,百无聊赖地拨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余光却一直往门口的方向飘。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办公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了。
沈钦走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丝刚挨完训的丧气状,垂着眼正要往走廊另一边走,余光扫到窗台边那个正和绿萝较劲的身影时,脚步顿了一下。
叶景恰好在这时转头,两个人隔着半条走廊的距离对上目光。
叶景立刻收回正在拨弄叶片的手指,清了清嗓子:“hi!大物理学家,训完了?”
沈钦弯了着嘴角,朝他走过去:“你怎么还在这儿?”
“这不是等着看沈学霸的大作——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在人际交往中的应用。”
沈钦被他逗笑,靠在窗台边垂眼盯着他,不紧不慢地握住了叶景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