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钦看着他往后退开半尺，有些无奈地笑着重复了一遍：“上楼？”他把一张卡从口袋
里抽出来，展开在他面前晃了晃，：“叶部长，丢三落四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叶景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是自己下午落在沈钦家的借阅卡，叶景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口袋，又反应过来自己上午没穿外套，耳根顿时更烫了，伸手去接：“抱歉抱歉，我都忘了落你那儿了。”指尖蹭过沈钦的掌心，叶景飞快地收了手，把卡攥在手里，“那你特意送过来，还绕那么大弯说什么台阶不台阶的。”
沈钦没接话，低头看着他泛红的耳朵，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脚边的地砖缝上。过了会儿他才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晚风里：“不绕点弯，我怎么敢直接迈上来。”
叶景没听着，还在为自己把借阅卡丢在沈钦家里这件事而尴尬，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卡冰凉的塑料边缘，半天憋出一句：“进来坐坐吧，正好我那道英语阅读也卡着半天没做出来，正好请教你这个大佬。”
沈钦弯了弯眼睛，跟在他身后往单元门走：“荣幸之至。”
防盗门打开的时候，客厅里的落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拢着沙发和茶几。张姨正好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一碗刚切好的水果，看见门口站了两个人，愣了一下：“哎，小叶，有同学来啦？”
叶景的拖鞋在玄关地砖上蹭的滑了一下，像是还没想好怎么介绍：“......嗯，我同学，来教我题目的。”
“哎呀，这么晚还问题目，真是用功。”张姨已经笑了起来，目光越过叶景落在沈钦身上，上下一打量，“这孩子长得真精神哈。快进来快进来，别站门口了。”
沈钦在鞋柜前弯腰换鞋，动作不紧不慢的接过叶景递来的拖鞋，抬头冲张姨笑了一下：“阿姨好，这么晚过来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家里平时也就我跟小叶两个人，冷清得很。来，换好鞋进来坐。”
张姨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又转身往厨房走，“你们聊着，我煮点绿豆汤，这个天喝点热的舒服。”
“张姨，不用麻烦了......”叶景的话还没说完，张姨已经系上围裙打开了灶火，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没打算听他的。叶景咽了咽后面的话，偏头看了沈钦一眼，沈钦已经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你房间在楼上？”
“......对。”叶景跟上去，走到楼梯口又回头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句，“张姨，我们上楼讲题了！”
“行行行，一会儿好了我给你们端上去！”张姨的声音混着水龙头的水声传过来。
叶景走在前面，沈钦跟在后面。
“你家好大啊！”沈钦说。
“大有什么用，一点活气都没有，还是你家有意思。”叶景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伸手按亮了顶灯，侧身让沈钦进去，“进来吧，有点乱，你别介意。”
沈钦跨进门口，环顾了一圈。叶景从储物柜拿了两瓶水，出来的时候看见沈钦正站在书架前面，微微偏着头看上面那些精装书的书脊。“你书架上的书......都是成套买的？”沈钦没回头，声音带着一点强忍笑意。
“大部分是，设计师配的，按色号排的，说这样好看。”叶景把水放在桌上，“下面那两排是我的”
“那为什么会有《母猪的产后护理》”沈钦说着转身挑了挑眉，伸手抽出那本藏在缝隙里的薄册子，递到他面前，嘴角都快压不住笑了：“这也是设计师按色号配的？我看着跟周围这群精装名著色调不太搭啊。”
叶景：“............”这下他总算知道自己借阅卡为什么莫名其妙被扣了三十块钱了，上学期去图书馆看书，稀里糊涂看到这本觉得内容太离谱就顺手借了，当时还和刘晨辉讨论如何靠猪的颜色决定肉类品质，后来也不知道随手塞到哪去了，然后就滚到这儿来了。
叶景伸手想把那本册子夺回来，沈钦侧身躲开那只手，把册子举高，笑出了声：“看不出来啊叶部长，还偷偷学这个？怎么，毕业以后打算去养猪？”
叶景踮脚够那本书，袖子滑下来半截，露出腕子干净的骨节。沈钦垂眼扫过那截腕子，没忍住，抬手轻轻攥住了，把册子顺势塞回叶景手里，另一只手还没松劲儿：“好了好了，不抢不抢，别动，再动就要摔了。”
叶景够书的动作顿住，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腕子上那点温度烫得像是要烧进骨头里：小声说：“你松开啊。”
沈钦没立刻松手，指尖还贴着那片细腻微凉的皮肤，拇指蹭了蹭，才慢悠悠松开，退开半步装成没事人的样子，咳了一声：“快放好你的养猪秘籍，我要开始讲题了，叶部长。”
沈钦在书桌对面坐下，椅腿在地板上拖出很轻的一声响，叶景把桌上摊开的练习册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腾出半张桌面，又把台灯的角度往中间转了转，光晕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
沈钦的目光落在叶景握着卷子的手指上，然后他移开视线：“哪道题？”
叶景心里有点发怵，刚才为了劝沈钦别在楼下吹风，才编了这么个理由把人领进门，如今这话圆不回去了，只能硬着头皮说：“现在还不算太卡，勉强还能往下做，应该一会就有大难题了，你得等一会。”
叶景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两下，抬眼就撞见沈钦戏谑得看着他，叶景把那点不自在压下去，低头转了笔尖，重新开始写没做完的阅读题。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还有窗外风刮过梧桐叶的轻响。叶景写了两道题，总觉得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没挪开过。他偏过头，看见沈钦正靠着椅背，目光扫过他书桌上摆着的那架黑胶唱片机，指尖在桌沿轻轻敲着节拍，听见他看过来，才抬眼弯了弯嘴角：“你写你的，不用管我，我等着就行。”
叶景“哦”了一声，转回头继续写，只是笔尖总是落不对地方，刚要开口说什么，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张姨端着保温托盘站在门口：“小叶，绿豆汤煮好了，放这儿了啊。”
叶景赶紧起身开门接过来，托盘上放着两个白瓷碗，热气裹着甜香冒出来：“谢谢张姨。”
“慢点儿喝别烫着啊。”张姨扫了一眼书桌，又笑着冲沈钦点了点头，“你们慢慢讲题，我不打扰了。”说完带上门出去了。
叶景把碗放在一边凉着，抬头就看见沈钦盯着他笑，忍不住挑眉：“笑什么？”
“没什么，”沈钦撑着下巴，“张姨对我挺热情的啊。”
“那可不，你长了一张讨长辈喜欢的脸。”叶景调侃道。
“真的吗？”
沈钦眼里的笑意更深了，“我觉得我可不止讨长辈的喜欢。”
叶景刚要送到嘴边的绿豆汤差点晃出来，又咂摸了一下这句话里的意味，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于是附和道：“是，你长了一张谁看了都喜欢的脸，好多女生都找我加你微信，我都给推了，说这位沈同学只爱学习，不搞社交。”
沈钦“哦”了一声，没在说话。
叶景看着沈钦这个样子，忽然觉得自己这话好像说得有点多余，有点挡了沈钦桃花运的意思，又找补道：“不过如果你想加那些女生微信我也可以推给你，反正我就是个看大门的，也管不住人进门不是。我们部门也有好看的女生，你想了解的话，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微信号。”
沈钦：“......你快写吧。”
大概又过了半小时，叶景写完最后一个单词，把笔搁在卷面上，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对面的沈钦也刚好把一本从叶景书架上搜刮下来的书放下来。“写完了？”
“写完了。”沈钦从椅背上直起身，站起来，顺手把桌角那本翻过的书放回原处，然后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
“那我走了。”叶景愣了一下，抬头看他：“......这么快的吗？”
沈钦已经走到门边了，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偏过头来看他，“已经看到了我想看到的东西。”
叶景手里还攥着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过了两秒才张了张嘴：“啊，什么？”
“那本书不错！”然后沈钦偏了偏头：“走了。”
“我送你啊。”叶景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来，笔往桌上一搁，跟在他后面出了门。
下楼就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张姨在打扫厨房卫生，见他们下来，抬头笑着说：“这就讲完啦？不多坐会儿？”
沈钦笑着应道：“不坐了阿姨，耽误太晚了，我该回去了。”
“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给小叶发个信息”张姨朝沈钦招了招手，然后又回到了厨房。
叶景跟着沈钦走到玄关，看着他弯腰换鞋，指尖不自觉蹭了蹭裤边，半天憋出一句：“那......阅读题我们还没说呢。”
“不用了，我看到答案了。”一股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叶景刚要开口说话，就看见沈钦抬手，伸手虚空得抱了抱他。
叶景站在玄关，他听见沈钦的脚步声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不紧不慢的，最后在单元门口响了两下，然后被外面的夜色吞没了。
叶景站了几秒，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来到书架前，刚刚沈钦读过的书没有完全放进去，在书架上突出了一截，他伸手把它抽了出来，手指刚触到书脊，书页就自己裂开了一道缝，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径直翻到某一页。
“他一直在等，等了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而在这段时间里，他始终清晰地记得，她是他此生唯一爱过的人。”
叶景看了很久，直到台灯的灯泡发出很轻微的电流声，他才收回视线。手机屏幕在他垂眼的时候忽然亮了一下。
沈钦：“我到家了。”
叶景：“嗯，路上有风，冷吗？”
沈钦：“还行，不太冷。”
沈钦：“早点睡吧，祝你做个好梦。”
叶景停住，把打出的字又全部删除，思考了一会，回复了三个字：“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