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脱了鞋，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在剩下的那一小片空间里躺下来。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一秒。

“不是，你转过去睡啊。”叶景压着嗓子说，“你这样面朝我我睡不着。”

单人床本来就窄，两个人躺上去之后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空隙，叶景转过身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姿势端庄向饭店门口迎宾的服务员。他想保持这个姿势，然后睡着，然后醒来，然后一切平安无事地结束。

三十秒后他就开始往下滑了。身体的重心自然往低处坠。他试图用脚趾勾住床沿的金属框架来固定自己，但脚趾太短，床沿太滑，他勾了两下没勾住，整个人又往外面滑了半寸。

他赶紧伸手撑住床沿，结果一撑就撑到了地面。

“你掉下去了？”沈钦问。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沈钦的靠近中又拉近了不少。沈钦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低头看着叶景，叶景此刻半个身子已经悬在床沿外了，全靠一只手撑着地面才没彻底掉下去。

“......没有，我就是凉快凉快。”叶景咬着牙说。

沈钦沉默了两秒，然后像是忍不住地弯了弯嘴角，肩膀也轻轻抖了两下。

“你笑什么？”叶景恼羞成怒，“别笑了，过来拉我一把。”

沈钦一边笑一边伸出手，握住叶景撑在地上的那只手腕，轻轻往上一带。

叶景借着力把自己从半悬空的状态中捞回来，整个人重新落回床垫上。

“你睡相一直都这么差？”沈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未褪的笑意。

“滚呐。”叶景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我一个人睡觉的时候可安分了。”

沈钦没接话。他撑起身子看了叶景两秒，然后他直接翻过了叶景身体上方，从叶景身上跨了过去，然后在床的外沿落了地。

叶景只觉得眼前一暗，沈钦衬衫的下摆蹭过他的鼻尖，带起一阵那熟悉的、混着花香洗衣液的味道。

他屏住呼吸，直到沈钦在他另一边躺下来，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往下沉了沉，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几厘米的空隙相对着。

“你......你干嘛呢？”叶景的声音有点发紧。

“你睡里面。”沈钦已经侧躺下来，“省得掉下去，别把我们部长给摔坏了。”

“往里面去点。”沈钦推了推叶景。

“......那你呢？”叶景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莫名其妙地说些什么。

“我睡相好，掉不下去。”

“......”

叶景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慢吞吞地往墙那边挪了挪，后背贴上了冰凉的墙壁。床确实很窄，即便沈钦已经尽量往外沿靠了，两个人的之间也只隔着不到一拃的距离。

“快睡吧。”沈钦转过身，留下一个后背。

叶景盯着那截露在领口外的后颈，指尖放在身侧攥了攥，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慢，生怕稍微动一下就蹭到对方的后背。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叶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像是有一种气息很平静地围绕在他周围。

沈钦的呼吸声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一下一下，沉而均匀，落在他耳廓边，温温热热的。原本绷着的身子慢慢地松了劲似的，整个人往暖和的那一侧微微倾斜过去。

然后他就沉进去了。

叶景感觉到一种奇特的触感，先是耳朵，然后是后颈，再然后整个人像被一双手按进了温水里。水面没过头顶的时候没有呛水的感觉，只有一种温柔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拢过来，把所有的棱角都泡软了。他浮在那里，四肢松散地张开，所有的边界都在融化，变成一层暖融融的、什么都透得过去的薄膜。

然后他开始感觉到有东西压在他身上，像一束光沉甸甸地铺下来，把他的胸口、小腹、大腿都覆盖住了。

这束光一起一伏，把他的胸腔也带着轻轻晃动。似有意将他固定在这片温热的沉陷里。

他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只是觉得全身都要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触感的残影散在那一整片暖热里，等着一双手把它们重新拼起来。

“叶景。”

叶景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裹着一层暖意落进他的耳朵里。

“叶景。”

然后那道声音又响了一遍。

他感到有人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叶景。”

他睁开眼。

沈钦坐在床沿上，身体微微倾过来，一只手还搭在他肩膀上没收回去。他看着叶景的眼睛，背对着没被窗帘完全挡住的光影。

叶景看着他，愣了两三秒，像是在辨认眼前的人是梦里的还是现实的。

沈钦没有催他。他只是安静地垂着眼，等他自己慢慢从那个深沉的睡眠里浮上来。

“几点了。”

“一点四十了。”沈钦说，搭在他肩上的手轻轻收回去。

“你要是再不起来，下午第一节课要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