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叶景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手搁在桌面上晾着，等着碘伏干透，“打架。”
“你还知道啊。”刘主任盯着叶景的脸，慢悠悠地说：“马成那边说是你先动的手。你揍了他一拳，他流了一鼻子血，虽然鼻梁骨没事，但肿得像猪八戒他二舅，你下手是不是挺狠的？”
“主任，我......”
“停！”刘主任抬手打断他：“你先别说，让我猜猜，你是不是要跟我说，马成先嘴贱，侮辱了一个女同学，你冲上去维护正义，一拳打在恶霸脸上，然后现在你站在这里，觉得特别委屈，特别不值，特别想让我网开一面？”
叶景张了张嘴，把那句“差不多吧”咽了回去，刘主任把他的台词全说完了，他没什么可补充的了。
刘主任看着他这个样子，恨铁不成钢地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叶景啊叶景——”他歪着头看叶景，“你看你这张脸，长得也算人模狗样的，成绩在年级里也能排得上号，平时见着老师还知道喊声好，你说你非要选这么个方式给自己出名，图什么呢？为了在女同学面前出风头？”
叶景低着头没说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刘主任继续说，“学校的监控不是摆设。”
叶景抬起头。
“但是。”刘主任伸出手指，竖起来，冲他晃了晃，“学校有学校的规矩，打架斗殴那是严重违反校！规！校！纪！”
“我知道的，刘主任。”
“知道你还打？”
叶景的右手还搁在桌面上，碘伏干透了，留下一片橙褐色的痕迹，在日光灯底下泛着哑光，配上那张乖孩子的脸，倒显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摸样。
“行。”刘主任看着叶景像是认了错的样子，终于网开一面：“你有你的道理，但我也有我的规矩。你惹了事就得给我担着，这样吧——”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又在上面写了什么，叶景伸长脖子想看，被刘主任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下周一的升旗仪式，你上去做演讲。”
叶景愣了：“啊，什么演讲？”
“检讨演讲。”刘主任把那张纸推过来，叶景接住，低头一看，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标题“关于打架斗殴事件的深刻反省”。
“......”
刘主任没有理会叶景那份一言难尽的表情：“你觉得你这事值多少字？”
叶景看着那张空了大半页的白纸，试探着说：“一千？”
刘主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两千？”叶景的声音小了一点。
刘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慢条斯理地把杯子放回去，然后他靠回椅背：“三千字，一个字不能少。周一早上我要看着你站在国旗底下，把这篇东西当着全校人的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
叶景捏着那张纸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主任......能换个地方吗？比如广播室？”
“广播室？”刘主任挑了挑眉，“你犯了事还想在广播室躲着念稿子？不行，必须上主席台。”
“你这次上去了，下次谁想打架之前，就会想想叶景站在主席台上念检讨的样子。”刘主任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操作，“这叫以儆效尤，懂不懂？”
叶景捏着那张纸一步一顿地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刚好打响，人潮从各个教室涌出来，他站在人流中间，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写着“三千字”的稿纸，感觉自己像被判了缓刑。
周一早晨，升旗仪式。
叶景站在队列里，主席台上的旗手已经开始走正步了，国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下面，由高一六班叶景同学上台演讲。”广播里传来年级田主任的声音。
队列里一阵骚动。叶景听见身后有人在小声议论：“卧槽就是他打了马成？”“好帅啊！”“听说一拳把人家鼻血干出来了”“我得上表白墙捞一下这个帅哥”“这小子挺牛逼的啊。”
......
叶景深吸一口气，从队列里走出来。他低着头往主席台方向走，步子迈得又僵又硬，他爬上主席台侧面的台阶时腿还有点软，扶了一下栏杆才站稳。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叶景低头看着稿纸，开始念他那个熬了两个晚上拼出来的三千字检讨。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去，被扩音器放大，在操场上空回荡。
他念了大概三百字的开场白。然后无非是“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冲动是魔鬼”“我应该向被影响的同学道歉”“不应该打架”“不可以无视校规校纪”之类的话。念到第一千二百字左右的时候，叶景的目光无意中往台下扫了一圈。他的视线掠过高一的方阵，掠过一张张熟悉的不熟悉的脸，然后停住了。
有个人站在一班的队列里，位置靠后，在一群比他矮半个头的同学中间非常显眼。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露出里面灰色T恤的领口。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着头看向主席台。隔得太远了，叶景看不清他的表情。叶景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三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念稿子，叶景不认识他。至少，他之前没在走廊上、食堂里或者球馆里注意过这张脸。
但此刻隔着半个操场和三千多号人，他莫名其妙地记住了这个格格不入的剪影。
叶景把思绪收回来，把剩下的两千字念完。最后一句“希望大家以我为戒”说完的时候，底下竟鼓起掌来，一片口哨和笑着喊“叶景好帅”的声音混在一起。
叶景把稿纸折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下主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