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这个年过得很不安稳。

孙继扬被打了，打人的是他爸孙天海。

他上次被家暴，还要追溯到小学二年级，那顿打挨得是一点也不冤枉——过年家里买了炮仗，这个皮小子手痒又没个轻重，特意跑去公园，哪里人多就在哪放炮，把下象棋的老爷子们吓得差点掉湖里，回家后被他爹拿着柳树条狠狠抽了一顿屁股。

但这次挨打却让他难以释怀，八天过去了心里还是堵着。

大年三十的那天中午，他在超市撞见了孙天海和刘文静正在亲亲热热地买年货。

像是在寒冬被一盆冷水浇透，被人欺骗的愤怒席卷而来，让他感到无比恶心——这两个人昨天还在他面前装得客气又拘谨，背地里却都搞在一起了。

毕竟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性格又张扬跋扈惯了，在被亲近的人背叛戏耍时，也会怒火中烧、口不择言。

“奸夫淫妇”骂出口，刘文静哑口无言，孙天海怒火中烧，一巴掌打到他脸上。

孙继扬气炸了，可他再混蛋也不能跟他爸还手，只能拿手边的东西撒气，手机就是那时候被摔坏的。

随后他就去了孙家大院儿，过年这几天一直待在爷爷家，没有出过门，手机也没买。

一大汤盆的面条下肚后，于毛毛撑得捧着肚子坐不住，孙继扬决定带他出去逛一逛消消食。时间已经不早了，孙继扬骑着自行车载着于毛毛，沿着街边慢慢逛，骑到了结冰的湖面。

滨湖雅苑，顾名思义，周边有一片湖。政府绕着湖修建了公园，无论冬夏，都是人流攒动，引来好多小商贩，卖吃的卖玩的，年节时期尤其热闹。

孙继扬从小就和杨昱几人在这边玩，对这里的游玩设施早就没了兴致，但于毛毛肯定是没玩过的。

他回头望了一眼，于毛毛果然正满眼憧憬地看着在湖面上玩耍的人群。

孙继扬问：“要不要去滑冰？”

于毛毛一颗心早就飞过去了，忙不迭地点头。

把自行车停在路边，孙继扬花十块钱租了一辆冰上自行车，载着于毛毛在冰面上骑得十分稳健，等于毛毛美滋滋地晃着头，他又起了坏心眼——飞速朝着湖中央凸起的石头冲去，眼看下一刻就要撞上了，再狠狠一甩尾，把于毛毛吓得吱呀乱叫，搂紧他的腰不敢撒手。

“撞上了！这回真的要撞上了！慢点！快慢一点！”于毛毛吓得大喊，嘴里呼出的气遇冷都变成白气。

“快一点还是慢一点？”孙继扬故意曲解人家的话，大笑着蹬得更猛了，“那就再快一点！”

“不行不行了！孙继扬！孙继扬！”于毛毛吓得语无伦次，大喊大叫人家的名字，“别人在笑话咱们呢！”

整个湖面上，就他俩叽叽喳喳搞得最热闹，好多人都指着他们嘟嘟囔囔，于毛毛觉得自己肯定被嘲笑了，也想安静下来，可他实在办不到。

孙继扬可不管别人怎么看，又绕着湖面乱骑了十几圈，在于毛毛求饶好多次后，终于大发慈悲地放他下车。

气呼呼地坐在湖边长椅上，于毛毛忿忿地开始教育人。

“你这样太危险了，真的撞上去了怎么办？说不定会流血呢！”

“再也不和你玩这个冰面自行车了！你自己也不许玩了！”

孙继扬玩得嗨了，被人训也不还嘴，只从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畅快地点了一根烟。

看见这人挨训还吸烟，可见认错态度一点也不诚恳，于毛毛气得一把夺过烟盒，恨恨地瞪他一眼：“不许吸烟了，你的肺都是黑色的！”

嚯，看来是真生气了，都敢管人吸烟了。

孙继扬十分有眼色地把烟按灭，在于毛毛右侧坐下，于毛毛“哼”一声转向左边，只留给他一颗鼓鼓的后脑勺。

人家大老远来找他玩，孙继扬没个分寸把人惹生气了，肯定是要哄的。

他从后绕了一圈，在于毛毛的另一侧探出头，却见那张小脸早就没了生气的表情，正一脸向往地看向左前方。

这就气消了？这么好哄呢？

孙继扬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前边有几个大爷，正拿着鞭子抽冰陀螺。

一分钟后，孙继扬拿着刚买回来的冰陀螺，给于毛毛示范技巧。

他用绳子把陀螺绕几圈，下放到冰面上，狠抽几下，把鞭子交到于毛毛手里：“使劲抽它！别停。”

这个玩具可要比自行车安全得多，于毛毛纡尊降贵地接过鞭子。他从没玩过这个东西，抽得乱七八糟，也不会控制方向，陀螺往哪扭，他就跟着扭，跑得乱七八糟。

还因为跑的太急，脚下一滑，在冰面上摔了一个屁股墩。

孙继扬早就被他七扭八拐的动作逗得大笑，看他摔得四脚朝天的傻模样，更是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于毛毛也坐在冰面上笑得停不下来。

但于毛毛的学习能力向来很强，十分钟后，他已经能熟练地掌握方向并且控制快慢了，追着陀螺满湖面地跑。

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没玩多久，太阳就下山了，人群也开始散了。

于毛毛也该回家了。

孙继扬还没玩够，不想就这么放他走：“今晚别回家了，跟我一起去爷爷家，晚上让黄阿姨做好吃的，明天咱们继续出来玩儿。”

于毛毛摇摇头，严肃地说：“我奶说了，过年不能在别人家留宿。”

气得孙继扬忍不住捏了捏他认真的小脸。

之前被捏都是要躲的，但这次于毛毛没躲开。他仔细端详着孙继扬的脸，因为嘴巴被捏得嘟起，有些咕哝地问：“你现在高兴了吗？”

他问得十分认真，仿佛孙继扬能开心高兴，就是他最在意的事。

孙继扬拇指和食指提起于毛毛的唇角，帮他摆了个大大的笑脸。

“高兴，今天特别高兴。”

孙继扬没有撒谎，他现在真的心情很好——这个于毛毛仿佛天生自带纯净的技能，在他的周围，听着他的声音，感受着他的温度，内心仿佛能得到净化。

见他终于不难受了，于毛毛也放心地松了口气，像是想起什么，他又一脸认真地说：“你别担心，你没有补课老师了，等开学去学校，我就当你的补课老师！”

他眼睛一转，想到一个好办法：“咱俩可以跟老师申请，晚自习去空教室上课，我给你讲题！”

嚯！这是要用自己晚自习的时间，帮人家补课呢。真是把孙继扬的情绪和前途，看得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