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里,两人平躺在床上。
孙继扬的床很大,两个十六岁的男孩子睡起来绰绰有余,更何况于毛毛只占了床边一小块儿地方。
屋里彻底安静了,思绪又开始活跃起来。
孙继扬还在想今天那场架,想起黄毛差点端着火锅要泼于毛毛的场景,还是不免一阵后怕。
本来就细胳膊细腿的,身无几两肉,要是再落下什么疤,不得更难看吗?
毕竟被篮球砸一下都能摔得胳膊和头上都是伤。
细想想,这半年来,每次他打架,于毛毛都要跟着参与。
发现杜前要埋伏他,劝不过就跟着他去地下车库打架。
听到他要跟崔云飞约架,知道劝不动了,直接跑去找老师举报。
还有这次,面对一群凶神恶煞的社会混混,都敢上前把人骗走。
万一那群混混当场撞破他的谎话,于毛毛会遭到什么,他想都不敢想。
看着一副怂包样儿,却好像什么都敢干,死犟!
“为什么要把他们引走?”于毛毛都快要睡着时,听见孙继扬的声音。
于毛毛一下子清醒,房间的窗帘很厚重,外面的光透不进来,黑夜里什么也看见,却还是转头朝着孙继扬的方向说:“我怕他们找到你,会打你。”
“为什么?”
“……”
“就那么……担心我?”一直被刻意回避的话,在黑暗的掩饰下,似乎也没那么难问出口。
“嗯。”于毛毛很诚实地承认了。
空气一下子变得浓稠。
“他们那天打你了吗?”
“踹我了。”
“啪”一声,床头灯被按亮,孙继扬坐起身。
“踹哪了?我看看。”
于毛毛也从床上爬起,撩起上衣,想让孙继扬看看他肚子上的脚印,撩开仔细找了半天,没见过太阳的肚子上白花花一片,什么印子也没有。
已经过去好些天,肚子上的青紫早就消了。
“没了。”于毛毛居然还有点失落。
孙继扬静静地看着撩起的小腹,突然抬手揉了揉他的腰。于毛毛被痒得抖了一下,但是没有躲开。
终于被人安慰了,内心好像更加委屈了,于毛毛想了想又说:“他们还抢了我的钱。”
“我赔给你。”
“不用了,就五块钱。”
两人又躺下,灯灭后,房间里又陷入一片黑暗。
迟到了许久的委屈漫上来,一发不可收拾,于毛毛翻身朝着里面侧躺,呢喃道:“但是那天没赶上公交车呢。”
孙继扬闻言也侧身看他:“那是怎么回家的?”
“……走着回的,到家天都很黑了,山路上可安静了,”于毛毛瑟缩了一下,好像现在才后知后觉感到害怕一般,“不过路上遇见一个开着拖拉机的施工队,载了我一段路。”
孙继扬沉默了很久,想象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那条崎岖又漫长的山路上,路上冷凄凄的,有一个背着笨重的大书包,独自向前行的小小身影。
瘦瘦的身躯,还担心他会不会跟人打架。又傻又呆的,胡乱编了个理由,就敢去引开了那群凶神恶煞的混混。
被冤枉、被造谣、被殴打、被抢劫,好像遇上自己后,他一直在受苦,在被欺负。
今晚肯定也被吓到了,应该得到一点安抚。
于毛毛轻轻嗅着被子上的香气,突然感觉到额头好像碰上个什么东西,有鼻息吹到了自己脸上。
是孙继扬贴上了他的额头。
两人第一次离得这么近,气息都交融在一起,于毛毛额头一阵发痒,放缓了呼吸。
“以后晚上再赶不上车回不去,就来我家。”孙继扬声音低低的。
顿了顿,他又问:“记住我家怎么走了吗?”
于毛毛闻言使劲得点了点头,想到对方看不见,轻快地“嗯”了一声。
黑暗中,孙继扬报了一串电话号码,“以后再遇见事情,记得给我打电话,”过了几秒后,他又说道,“你背一遍。”
于毛毛重复了一遍。
想了想,孙继扬补充道:“没事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于毛毛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想着明天去了学校,一定要记在自己每一科的课本上。
“你不生气了吗?”于毛毛小心地问他。
“生气!你做事前能不能考虑一下自己的安全?能不能听我的话?”
“能!”于毛毛信誓旦旦地承诺。
不经思索的回答,引得孙继扬一声哼笑。
听他笑了,于毛毛也放下心来,陷进软软的床垫中。
回想这惊心动魄的一晚上,逃课、翻墙、吃火锅、打架,还来孙继扬的家里睡觉了。
想到火锅店,于毛毛心痛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孙继扬疑惑地问。
“咱们还剩好几盘肉没吃完呢!”于毛毛十分可惜。
黑暗里发出一声低低地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