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离婚了,我还是你爸,她还是你妈,有爸爸在,爷爷也在,还有你的朋友们,不会有什么变化。”
孙继扬没有应声,他像是撒娇耍无赖一般躲在被子底下,想起上小学时,被班里同学嘲笑没有妈妈,他跟同学打架,说我有妈妈,在国外留学,是博士生。
我妈妈很厉害,能赚好多钱。
我妈妈很漂亮,比你们妈妈都漂亮。
有时候也会偷偷想,想要是妈妈没去上学就好了,就可以留在富阳陪他长大。
可每次见到关琴事业有成意气风发的样子,又忍不住骄傲,为她能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有所成就而自豪。
他不是想耍脾气,只是在害怕,没了这层婚姻关系,妈妈就更不会回国来看他了。
毕竟十六岁的年轻人,还不懂人生不能事事都由着自己的道理。
床边的手机一直在响,孙继扬伸手拿过来,是杨昱打来的。
十一七天假期,于毛毛每天都在山上的果园里打小零工,摘枣、摘苹果、摘梨,趁没人看见的时候就在衣服上蹭蹭,偷偷吃几个。
收工前还被允许拎一袋卖相不好的水果,回家洗洗切切,好点的给奶奶吃,坏了的喂羊。
这天趁附近没人,他又吃了好多大枣,枣子太硬了,吃得胃里扎扎的。
去上个厕所回来,发现摘枣的梯子不见了。他在附近转一圈,竟然看见杨昱和魏子岩踩着他的梯子,在够树上的大枣。
见到熟悉的两个人,于毛毛赶紧环顾四周寻觅。他的视力非常好,一眼就看到远处的河岸旁还有五个人——张家豪、郑晨阳围着个炉子在烤肉,两个女生坐在地上说话,是何菁菁和她同学。还有一人脸上扣着一顶渔夫帽,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正躺在草地上睡觉。
虽然没露脸,但于毛毛非常确认,那就是孙继扬。
他是来和女生约会的。
意识到这件事,于毛毛心中刚升起的喜悦又消失不见了。
“嘿,于毛毛!哪都能看见你?”杨昱在外边见到同学很兴奋,从梯子上蹦下来,“你在这儿干啥?”
于毛毛言简意赅:“摘枣儿。”
“嘿!我们也是来摘枣儿的。”
但此摘枣儿非彼摘枣儿,于毛毛补充道:“摘枣儿赚钱。”
“啊……”他说得十分坦然,但杨昱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这样啊,那个……我们在旁边烧烤,你要不过来吃点?”
于毛毛摇摇头,搬起自己的梯子朝一旁走去。
杨昱见于毛毛一声不吭地走了,冲着他背影大喊:“那下午走的时候我叫人多给你兜点水果回家!”
两人摘完枣子回到河边。
魏子岩坐下:“刚看见你们班那告状精了,在这摘水果赚钱呢。”
“你是说于毛毛?”张家豪笑道:“他就是穷逼一个,没爸没妈到处打工。就这还赔了我三百块钱,一把十块五块的零钱,老子数着都费劲。”
孙继扬本来就被何菁菁和她同学的说话声吵得睡不着,闻言突然把脸上帽子拿开,坐起身一脸不高兴地盯着张家豪。
见孙继扬拧着眉要发火的样子,张家豪连忙解释道:“小孙总,真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我后来没找过他麻烦。是放假前两天他主动来找我,非要赔我三百块钱。”
杨昱在河边洗枣儿,听见张家豪的话,嗤笑一声:“骗傻子呢!他那么穷,主动要赔你钱?真搞笑!”
“哥这你就不懂了,越穷的人他越讲自尊!”
张家豪一脸很懂人性的样子:“穷人看重钱,富人看重脸。人越缺什么,就越看重什么,还偏要假装不在意什么!”
杨昱啐他:“什么歪理!”
孙继扬彻底没了睡意,烦躁地捋了把头发,倏地站起身,一把将帽子扔在张家豪身上,朝着果林那边走去。
何菁菁也跟着起身:“你去哪儿?我跟你一起。”
孙继扬不耐烦地看过来:“撒尿,一起吗?”
杨昱几人倏地起哄,何菁菁羞得脸色通红。
于毛毛在林子里一直偷偷瞅着河边的动静,看着孙继扬起身、摔帽子、朝自己这边走来。
拿不准他是来干什么的,是来警告自己滚远点?
总不能是来打他的吧?他俩不都和好了吗?
于毛毛刚摘完满满一箩筐的枣儿,打算趁孙继扬发现前赶紧溜走。他一把背起箩筐,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
“站住。”
没喊他名字,但于毛毛却不敢跑了,只能停下脚步,讷讷地回头。
孙继扬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人——戴着个麦秸编织的草帽,穿着明显短一截的外衣和裤子,一双磨了毛边儿的黑布鞋,小脸被正午的太阳晒得红彤彤的,傻不愣登地站在树底下。
看他还背着个装满枣子的大箩筐,孙继扬挑眉:“不沉?”
“哦,”于毛毛这才想起放下筐子,回答说,“还好。”
这要比在家背的玉米棒子轻一些。
双方沉默两秒,孙继扬语气有些低沉地开口:“老师不是说让你道歉吗?”
于毛毛:“对不起。”
“……”孙继扬有些时候是真的很无语,跟这人说话像是对牛弹琴一样。
他呼出口气,耐心地问:“老师说让你私下给张家豪道歉就好,为什么赔钱给他?”
原来是指赔三百块钱的事,于毛毛抿了抿嘴巴:“我没错,我不向他道歉。”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服气——眼镜是他打坏的,他可以赔,但他没有错,是不会向张家豪道歉的。
孙继扬有些意外,第一次听到于毛毛这么强硬地说话,嗓音澄澈,带着丝倔强气。
原来还是个小犟种呢。
他突然上前两步,手伸向于毛毛的头。
于毛毛正睁着一双偏圆的杏眼看着孙继扬,以为他是要打人,紧张地闭上眼。
感觉到头顶的草帽被摘了下来,他睁开眼睛,发现孙继扬拿着他的帽子,一脸严肃地盯着他的额头看。
那是之前在篮球场上摔的大包,已经消肿了,只是还有些青印。
“已经没事了,”于毛毛抬手摸了摸大包的位置,“已经不疼了,前几天就好利索了。”
竟然还有几分安慰孙继扬的意思。
把帽子又扣回于毛毛的头上,孙继扬无奈地叹了口气,有些恨恨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本来是出来散心的,结果糟心事儿一件接着一件。
先是杨昱那个惹事精,招呼不打就把何菁菁也叫了过来。
再是于毛毛这个小犟种,人穷志气还挺高。
一个两个真不让人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