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确实是往好的利于生存的方向大大进步了,但这更显得系统不做人。戴娜叹了口气。
放好最后一具尸体以后,那具跟乔青芽衣着档次差不多的青年尸体,还有家仆中一个穿得也挺不错、脸庞显得圆厚敦实的中年人的眼皮下忽然各淌出一行血泪,此前隐隐扭曲成爪子形状的手也变成了放松的状态。
血泪划过脸上以后飞快蒸干,在他们眼前化作一阵非常细小的烟尘,随风往某个方向一拂,无影无踪了:正是玩家们这一路本来准备去的方向。
只要好好对待NPC们的遗体就会有线索送上啊。戴娜双手合十,半吊子但心态认真地朝他们鞠了个躬。
从尸体手部的变化来看,她和窦逗都觉得如果刚才反着来,或者无视了这群NPC曝尸荒野,那可能就会有战斗或者剧情杀来驱使NPC“留下”两位幸存的成员了……不一定全灭,但可能会减员。
不过这就不必告诉两个后辈徒增惊吓了,反正他们都是比较善良踏实的人,今后也不会大咧咧对着不幸横死的NPC干些作死举动的。
重新启程以后,戴娜观察着各位的状态,虽然对某位召唤生物只是短暂出现凑了个热闹的表现有些不解……以及想念,但她也看得出,估计这个副本里始终不可视的、能飞快用相同方法杀掉一群人的神秘存在,在设置中并非需要玩家解决的敌人,所以等他们顺着确定的方向找到目标,副本就该到尾声了,接下来也像前半段一样应当不会面对什么危险。
玩家方既没有触发任何非必要的战斗,而某人昨夜送来的支援已然为四人解决掉了余下部分中最关键和困难的补给问题,让这队伍配置不会因为体力问题而历经艰难才通关,确实已经不需要再做别的,出手的分寸依然恰到好处。
经过大半天的跋涉,玩家们总算没有迷失方向地找到了那片湖……曾经是湖的地方。
窦逗掏出那团可怜的荷花,确认那一片遗留的淤泥与曾栽培它的缸底的泥在颜色质地上别无二致,也一样的濒临干涸。
被注目着的枯萎如同一张薄膜的荷叶边缘与玩家们的头发衣角忽然轻轻翕动,再接着马上被狂风吹起。
无形的“巨鸟”忽然从湖泊遗迹上方扑落,分别抓起他们——玩家们下意识死死护住了各自装水的容器尽量保持平衡,或多或少留住了一些积存的雨水——飞散了。
虽然在骤然升空后濒临窒息,但戴娜残存的清醒中,觉得环抱过自己高高升空飞起的生物不完全像是鸟,交叉过她腰侧和身前的长长手臂虽然畸形如枯枝,绝不是接近人类的形状,但手臂尽头带着利爪而托住她的手掌,或者说帮她保护手中容器的肢体,其触感和这个怀抱一样,冰冷却柔软。
看不见的生物的指间生着厚蹼,在不久以前四处杀戮掏取内脏血肉,她却直觉那是,或者曾经是一只非常美丽的,滋养着生命的手。
据后来的聊天得知,窦逗等三人都是飞着飞着被取走了水然后从半空扔了下去,在坠地之前就顺利结算通关副本,而戴娜又有意料之中的不同。
她被抓走她的那一只生物带到了湖泊遗迹正中央。
捧着小碗勉强站稳以后,她在那生物飞走前悄悄回头看去,在一团棕绿褐黄交错的、海草般的丑陋乱发,和布满杂质的海冰粗劣削成似的大块羽毛之间,捕捉到了苍白尖瘦的半张接近于人类的脸。
戴娜在其离开后才转过来,看着面前那更加特殊而有些骇人的存在。
他比那些带着利爪的东西更像人,甚至能判断性别和年龄,应该是那些东西所供奉或者照顾着的,但是看着却比很可能因他而死的尸体凄惨得多。
半身陷在淤泥之下,只有胸口以上裸露在外,以他为中心,本该含水量颇高的淤泥表面也最严重的散布着扭曲的裂纹,就像他自己的皮肤一样。
深深的灰蓝色乱发与惨白皮肤的对比,加上仍然能看出的算是英俊的轮廓,像是条特殊的美人鱼,就算是讲述干旱的雕塑,也本该是一件漂亮的作品。
然而露在淤泥外的这些地方,惨白的皮肤无一例外也都开裂着,而且远远超过了人类会患有的病态的龟裂,而是血肉也像黏土一样整块整块,边界齐整而且深得可怕的裂开着,形成拨开一点就能看见骨骼的状态,一点鲜活气息残留的迹象也没有的倒在这里,就超过了美的范畴,只剩下一种彻底的干涸濒死的概念。
又一只“巨鸟”专程示范似的落下来,戴娜连忙后退,而前者俯身接近陷在淤泥里的可怜人,爪中捧着只有一口的量的颇浑浊的泥水,当着戴娜的面,非常珍惜地轻轻浇在他左侧肩上,又马上飞走。
这当然是杯水车薪,只是告诉了戴娜应该怎么做。
戴娜试着蹲下来,将碗里努力留存的一些雨水慢慢洒在他脸上。
……如果他真跟“艾迪”以及“法兰”是同类,那对比之下确实是活得太凄惨了一些。戴娜想。拉近距离后她观察着这家伙仿佛没有神智似的木木睁着的眼睛,发现连虹膜是浅灰蓝色与纯金色掺杂的漂亮眼球都布满裂纹,好歹看起来只是像开裂的瓷釉,让人纳闷他怎么活成了这副样子。
浇完全部的水,戴娜没有试图把小碗带走看看它能不能变成道具或留作纪念,而是放在一旁了,它也许有助于那些巨鸟样子的照顾着他的东西多带回一点水,也许没有用。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回忆着前两位那体面漂亮的和她交谈,或者说单方面讲一些神神秘秘的话的模样,戴娜依旧蹲着,尝试在这个还算平等些的高度和他说两句话。
那几乎看不出确实还在呼吸的家伙没有做出反应,但脖子上有什么东西自觉地闪了闪。
戴娜觉得这样有点唐突,但也没别的办法,用指甲一点点捏着那东西,尽量不碰坏他已经严重开裂的河泥似的躯体,将其从干涸的淤泥中拔出。
那是一块非常精美的小金属牌,上面刻着的三行细小文字倒是有系统翻译:
[穆科,属性:枯竭。七席之三,有家人,请勿伤害。不要给他太多水,感谢。]
……虽然简短,却有种很诡异的周到感觉,应该确实是他的亲属特地留下的吧。戴娜现在至少知道了他的名字,算是认识过了,枯竭听起来也和掠夺是同个系列,而且非常吻合他这状态。
反正再问问题也不会有回答了,戴娜把挂在对方脖子上的牌子放回原位,站起身选择结算副本。
[倒影的赐福: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