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葭今日是来主动示弱讨好的,他还想怎样?
玉芙并不知曹丕心底这许多的弯弯绕,眼底泛起一丝委屈与茫然,轻声追问出藏了许久的疑惑:“我始终不懂,二公子为何这般厌弃我。”
看着甄葭这反应,曹丕便知道她定是觉得自己又在恫吓她,只听那小女郎娇滴滴的声音又起:“曹公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感念在心,待我养好一身病根,定然即刻离去,绝不逗留纠缠,扰了府中安宁。”
她这一段演得情真意切,眼角微红,逼出了不少眼泪,像极了是个被兄长申斥后不敢还嘴的乖巧幼妹。
玉芙脸上挂着泪痕,阶下忽然蹭来一团小小的雪白身影。
是曹植养的幼狸,不知何时溜到此处,小家伙不怕生人,亲昵地蹭了蹭玉芙的鞋面,随即翻身躺倒,露出柔软雪白的肚皮,细软的叫声绵长软糯,极尽讨好。
方才还温软轻言的玉芙,身子骤然一僵,下意识退了两步,竟是本能地往曹丕身后轻轻躲去。
她腕间微凉的肌肤不经意擦过他的衣袖,一丝微凉触感窜入皮肉,惹得曹丕心尖轻轻一颤,骤然紧绷,面色更加不愉。
“连狸奴也怕?”曹丕淡淡开口,语声辨不出情绪,“这是阿植养的,不知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还……还好,其实心里是喜欢的,小家伙长得可爱极了。”玉芙家中也养着几只矜贵的猫,不用她亲自喂养,只无聊的时候抱来解解乏,但那可比脚下这小土猫长得漂亮多了,她方才不是怕,是半分嫌弃和半分惊吓。
玉芙话音刚落,便听见曹丕凉薄无温的嗓音缓缓响起:“可我却不喜欢。”
他垂眸望着脚边温顺撒娇的幼猫,大手骤然伸出,指尖精准扣住幼猫细软的脖颈,微微收拢,作势便要扼下,“这猫看似温顺亲人,实则野性难驯、养不熟的,不知何时,便会反咬你一口。”
玉芙听得心惊胆战,望着他骤然狠厉的动作,她忽然莫名觉得,他这话,说的是猫,也像是在说她。
她从没见过这么阴晴不定的少年,分明第一次见面弯弓射箭时满是少年英气,怎么相处下来脾性如此古怪?
那幼猫尚不懂得危机将至,四肢软软蜷着,依旧无意识地轻轻蹬踏,细小的呼噜声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玉芙觉得自己的脖子后面也涼涼的,手脚也不住发冷。
她下意识伸手想要阻拦,指尖堪堪要触到他的小臂,又骤然顿住,终究不敢贸然触碰。
“人前温顺伏低,一副无害模样,引得旁人放下戒心。可一旦时机到来,翻脸噬人,防不胜防。”曹丕的话语还在继续,一字一句敲在玉芙的心上。
玉芙心头阵阵发寒,哪里听不出弦外之音。
他哪里是在评说一只狸奴,分明是借着眼前这一幕,道出心底对她长久的提防。
她指尖微微发颤,唇瓣抿得发白,轻声辩解:“狸奴懵懂无知,何来这般城府,只是求一处安身之地罢了。”
“是吗?” 曹丕抬眼,目光直直望向她,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人心,有时比兽性更难揣测。你若想在乱世求生,还是早日滚回中山无极去,别以为人人都如你亲父兄般好说话。”
玉芙一时语塞,胸中漫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从未见过如此无理取闹之人!
难不成曹丕近日又将自己调查了一遍?一口一个甄葭,连中山无极也报了出来,真是好生无礼!
“寄身曹府,我只求安稳度日,待身子痊愈便动身离开,何来噬人的道理。”明明这话与方才垂泪时说的是同样的意思,但如今玉芙只觉得自己满脑子都是怒气,什么楚楚可怜都被她忘了个干净,只为自己奋力辩白着。
曹丕沉默片刻,扣着狸猫脖颈的手掌缓缓松了力道。幼猫得了空隙,慌忙挣开,夹着尾巴蹿入廊下阴影,转瞬不见踪影。
他收回手,指腹似还残留着皮毛温热的触感,语声依旧淡漠:“但愿如此。甄葭,乱世之中,空口诺言最不值钱。”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前,拾起搁置的书卷,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方才那一番针锋相对的拉扯从未发生。
狭小的一隅之地,气氛凝滞沉闷。
玉芙立在原地,心口闷闷发胀。曹丕肯定认识她,早就认识她!
可是在玉芙的记忆里,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任何一个曹家人。
难不成是她十二岁之前的事?她并不记得十二岁以前发生过些什么,难道是从前那个甄玉芙和曹丕有过些什么?
来讨债的?情债?
不不不……十二岁的小孩子,能欠什么风流债?
要是真如此,那曹丕算是什么?怨夫?
玉芙想不通,心里隐隐起了一阵好胜心。
还从未有过见了她,不喜欢她的,她偏不信曹丕对她能永远像块臭石头。
于是玉芙又放软了语调,低声道:“酥点还温着,二公子可以尝尝。短刀我明日一早,必定送来。”
曹丕久久没有翻动书页,耳中捕捉着她渐行渐远、慢慢消散的脚步声,一颗悬着的心倒是缓缓放下。
方才关于狸奴的那番话,是警示还是别的什么,他心里也不清楚。
他缓缓抬手,摩挲指尖。
方才触碰幼猫脖颈时,他何尝真有心下狠手。
今日这番话说完,怕是甄葭再不会踏入此地一步。
是该庆幸,还是该遗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