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祝安宁就不出声了。
沈清砚以为她睡熟了,欲抽身走至屏风后安顿片刻,却总能听见悉悉索索的声响。
他迟疑一瞬,弯腰凑近,才发现刚刚还笑了的小姑娘正在无声落泪——和她被噩梦魇住的那晚一样。
似乎她真正伤心时,哭泣都是无声的,看得人无端心疼。
沈清砚在床榻前坐下,伸手抹去祝安宁腮边泪痕,声音是自己都没发觉的温柔:“怎么了。”
他其实并没有在问,只是不懂该怎么哄人,没想到陷入睡梦中的少女居然回应了。
祝安宁半梦半醒,陷在回忆里走不开,骤然听到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温柔地表示愿意倾听她的痛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今日,爹爹说,要我记住沈清砚是因为我受的苦……当年,他也是这么说的。”
“娘亲因为生产落了病根,我出事后伤心之下病逝,我被寻回时,爹爹的第一句话就是……嗝……娘亲是因为我才会死的。”
“我已经害死我娘了……但我没有想害死沈清砚的……你知道吗?我不想害死他……”
颗颗泪珠如断线珍珠,打湿了枕被,打湿了沈清砚想为她拂去泪水的衣袖,也打湿了沈清砚的心。
“不是你的错。”
和祝安宁昏过去前一遍遍重复“他明明什么也没做错”一般,沈清砚也不厌其烦地一遍遍重复。
“沈安宁,这不是你的错。”
哭泣的少女似乎终于听到了他的话,泪停了下来,脸上却带上了一丝迷茫。
见人情绪稍微和缓下来,沈清砚用湿帕子一点点擦净泪痕,还是没忍住问:“你当年……出过什么事?”
祝安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算是昏睡着还是清醒着,清晰地听到了沈清砚的问题,却没有理智来拒绝揭起曾经的伤疤。
“你……你知道我爹为什么不让府外的郎中进来吗?”她说话还有些抽噎,但一丝停顿的意思也没有。
有些情绪闷在心里太久太久,一旦开了个小口让它们重见天日,祝安宁便只想痛痛快快宣泄出来。
“因为他怕……怕被大家知道,县令府的千金其实有疯病……他也怕,当年的事会再发生。”
“当年,我刚记事,一个请来给我调养身子的大夫将我拐了去。整整三年,动辄打骂……”
“疼……我好疼……可我越是喊疼,那人就笑得越得意,他说‘安宁,我好喜欢你,我疼你啊……我喜欢你才这样对你’。”
这不对。沈清砚听着少女声声泣血呼疼,心中一痛。
她刚记事时,他应该还是崔家那个小公子,长辈千娇百宠。除了读书习武必须吃的苦,再没受过一点罪。
而千里之外,还是个小女孩的她受的竟是这样的罪吗?
祝安宁不知他心中所想,继续啜泣,声音惶恐不安。
“若不是芝麻……侥幸长大了的芝麻狠狠咬了他一口,我也逃不回来……只是……芝麻救我,它就死了……”
“寻到它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碎了。它是被一棍子一棍子敲死的。”
“……我好想它。”
沈清砚后悔了。
他不该问的。
少女哭得撕心裂肺,俨然再次陷入了当年的绝望里。
他不该去揭起她的伤疤。
“沈清砚。”她忽然换了称呼,像是才想起来眼前的人是谁,“我好疼……我真的好疼呀……”
祝安宁一边说着,被子里的身体轻轻挣扎起来,双手抓向自己手臂,一遍又一遍抚摸。
她涂了丹蔻的指甲有些许长度,沈清砚怕她抓伤自己,抬手去拦,两人动作间,祝安宁衣袖上移。
仅仅是小臂露出来的一小片皮肤,便布满了层层叠叠的纹路,俨然是陈旧的老伤留下的痕。
沈清砚将她衣袖拉好,轻轻掖好被子。
他不愿去想,看不见的地方,还藏着多少的疤痕。
“都过去了……睡吧。”
他不熟练地轻拍着祝安宁身前的锦被,安抚着不安的少女。
少女胡乱发泄一通,终于没了力气,再没有出声。
泪水一点点干涸。
沈清砚抿唇,忽然看见她的唇再度动了动,似乎还有话没说完。
他轻轻附耳,少女灼热的吐息洒在颈侧:
“沈清砚……对不起……我是喜欢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