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婉仪踏入藏书阁二楼时,一眼就瞧见了那个躲在层层书架后方,斜倚轩窗,专注翻书的鹅黄色身影。
午后的阳光淡淡勾勒着那人嘴角的恬淡,半垂的眼神沉静而舒朗,让人都忍不住跟着想对她手中的书籍一探究竟。
好悠哉的一张脸。
甚至悠哉得有些违和了。
徐婉仪一边想着,一边绕过层层书架,熟稔地往放着邸报的地方走去。
此时午歇刚过,下午虽然无课程安排,但这个点,默认是各诗社棋社等团体集结活动的时间,少有落单的,冷不丁在这僻静之处看到一个人,她还真有些诧异。
毕竟谁不知道,各家送女儿进女学,一则是为了响应伍帝的号召,讨她欢心,二则,是为了结交人脉,为日后婚嫁多一些选择余地罢了。所以能进来的,要么如她和安平公主一般,家世已无可匹敌,完成伍帝安排的既定课程后便隐于一隅,闹中取静,安闲自在;要么,如那些世家女一样凭一技之长发起诗社棋社,搏一个才女名声和人脉根基,鱼跃龙门;剩下的,自然就是成为众多基石中不起眼的一块了。
要是运气好,或许能得这昔日同窗的提拔,跟着提一提与生俱来的卑贱门庭,运气不好的,进来前是怎么样,出去后还是怎么样,这几年的女学时光,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
徐婉仪入学近3年,见惯了身边人汲汲营营的样子,突然在一个不属于同阶层的人身上看见比自己还闲适的气息,一时起了点好奇的心思。
翻着邸报,她冲贴身侍婢紫鸢略偏了偏头:“那人谁呀?”
紫鸢不愧是从徐家几百家生子中拼杀而出成功站到徐婉仪身边的人,只瞄一眼就道出了那人身份:“黄门侍郎家的娘子,前阵子落水昏迷,昨日刚复课。”
黄门侍郎······唐筝?
徐婉仪花了几秒才把眼前人和记忆中那个总是跟在人群末尾,沉默羞怯的人对上号,一时惊讶得眼眶都睁大了点。她转头看向紫鸢,紫鸢肯定地冲她点了点头。
徐婉仪:······难不成落水还有脱胎换骨的功效?又或者是慈恩寺的主持给了唐家一颗仙丹?
徐婉仪眨眨眼,忍不住朝那边瞟了一眼,再瞟一眼。
都说视线自带磁场能量,盯着一个人看久了,对方就一定会有感知且回视。徐婉仪才不过三四五六眼,还没看个明白呢,对方就突然抬头,视线精准地射了过来。她赶紧调整表情,端起世家女的温婉微笑准备回以一笑,然而下一秒对方就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去了。那沉默的身影,隔着十几个书架都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徐婉仪:······
好无情的一张脸。
她心下一哂,不再打扰,抱起找好的邸报安静离开。
徐婉仪回到专属花厅时安平公主正沉浸在半人高的积木中不可自拔,这是她已逝的父皇——高宗皇帝专门让将作监为她打造的小游戏。她从四岁那年开始玩,从最简单的七巧板,到后来108块的亭台楼阁建筑拼盘,到现在10008块的故事拼盘,已经玩了快10年了。十年间完成的作品都堆满了一座宫殿,但依然乐此不疲。眼前这个《官渡之战》就是她在女学期间打发时间的唯一娱乐,拼了一年多,完成了近7成。
徐婉仪刚进来时安平公主没觉出有什么蹊跷,直到好友半天没个声响,她才好奇抬头,就见好友一脸沉思,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摇头的,表情少见的丰富,不由新奇:“······你撞鬼啦?”
徐婉仪回神,淡淡一笑:“差不离吧。”
这故作神秘的答案让安平不悦:“又卖关子!最讨厌你们这种‘天知地知我知你们都不知’的聪明人了。你有脑子难道我就没有吗?再说了这里是女学,有什么能瞒过我的!”
“殿下所言有理,既如此,想必也不用我多事了。我只管等殿下捉到那只‘鬼’,一起涨涨见识。”徐婉仪冲安平叉了叉手,反将一军。
安平:······
行!不就是鬼吗,真当她捉不到啊!
*
藏书阁,沉迷于《蜀中山川志》的唐筝听见下学的钟声,抻了抻有些僵硬的肩膀,将书本小心归回原位,起身往女学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