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人生喧嚣归于沉静,虫鸣伴着蛙声此起彼伏,忽有风声引得树敲枝打。
沈明微摸索着到床上,脑海中却想起白天种种,想到王耕一家闯进门来,临走时那怨毒的眼神,她的沾床睡的能力忽然失效了。
漆黑的房中,偶尔有耗子窜动的声音都让她一惊,就这样迷迷糊糊到了旭日东升,第一声鸡鸣响起,沈明微才沉沉睡过去。
“大丫,大丫啊——”外头传来几声呐喊。
沈明微醒过来听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外头那人叫的是自己,就揉了揉眼睛出去瞧。
张杏娘站在院里头,手肘处挎着竹篮。
“大丫,你怎么才醒?我在外头都站半天了。”张杏娘脸上堆了笑,好像从未有过昨天那场闹剧。
“表姨。”沈明微勉强应了一句。
也不知这张杏娘要耍什么花招,不过昨天原主的心结因弃奴而松动,真正的症结应当不在这张杏娘身上。
张杏娘走了过来,手抚上沈明微的背,显得很亲昵的样子:
“我刚来时竟然见你院门没从里头关好,你一个女子家家的,可不能这样粗心大意,万一夜里进了什么歹徒强盗,你又没察觉,那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沈明微看了一眼虚掩着的院门,昨晚她确忘记锁院门了,今天才又让这张杏娘跑进来。
她不伪装那点不欢迎的情绪,张杏娘明显也知道,却还是装作一无所知,揽着沈明微进了屋。
张杏娘将那竹篮放在桌上,又将那粗布揭开。
里头搁着一叠水红,上头还放着一支缠花铜钗和半贯钱。
沈明微看到这些东西,心里又一激灵,脸上最后一丝晨起的懵懂退去,她冷下脸:“表姨,我已经说了,我绝不可能嫁给王耕的。”
张杏娘连连摆手,矢口否认:“不是不是,表姨没想再逼你嫁给阿耕,这半贯钱啊是阿耕还给你的。我回去好好问了他,才知道你爹屋里那半贯钱果真是他拿的。”
“这臭小子,平日里在家混不吝就算了,现在竟然干起了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不过你放心,表姨已经教训过他了,你看看这钱有少一个字没?”
张杏娘说着将那半贯钱放进沈明微手中。
沈明微捏着那半贯钱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可她现在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没有半分自给自足的能力,称得上无依无靠,活得有今朝没明朝,有什么资格让人这么三番两次低声下气地哄着。
更何况她昨天还给张杏娘一家下了那么大脸面,要不用嫁给王耕,那唯一能让张杏娘得利的也就她的婚嫁聘礼了。
即使这个人心怀叵测,沈明微却也无法拒绝这钱,她现在什么都没有,唯一能让她先活下去的,就这半贯钱。
生死面前,她为五斗米折腰不可耻。
沈明微收了那半贯钱,又看着眼那篮中一叠水红问:“表姨,那篮里头是何意?”
张杏娘摸了摸那水红,神色微漾,“这匹布啊是你娘留下的,她走之前和我说,这匹布等你要出嫁时给你裁。”
“从前我看你孤苦,想着你嫁给王耕,我也能照拂你,不必受那遭外头媳妇的苦……”
这话却被一声冷哼打断。
“难道先前打骂我的不是表姨你么?我这额上的伤口可还没好呢。”沈明微毫不给面子,声音温软却轻蔑,“外头媳妇可都不一定会遭这份苦。”
张杏娘面上划过一丝尴尬,随即被她掩盖过去,她道:“从前表姨看你痴傻听不进话,所以严厉了些,大丫你可不要怪我,如今你好了,我自然不会那般待你,也不会再逼你嫁阿耕。”
沈明微见她被如此挑衅还不暴露原型,心中的疑虑更甚,“表姨,你有什么事,你不妨直说吧。”
“什么事,哪有什么事,你这孩子,怎么说话总这样夹枪带棒怪声怪气的。”
张杏娘嗔怪地白了她一眼,“这匹布啊,我已提前依着你的身量做了衣裙,就拿来给你,还有这铜钗是王耕哥昨日的赔礼,要你不要怪他。”
“表姨,这铜钗和衣裙,你拿回去吧。”钱她留下。
张杏娘摇摇头,叹了口气:“也罢,你王耕哥做事是混账了些,你不肯原谅他也没什么,这铜钗你不要就不要吧,但这衣裙你得留下,这是你娘留给你的。”
张杏娘直到离开都未说旁的,好像真是来送东西的。
沈明微将那叠水红衣裙翻了翻,也没看出什么异样,便搁置一边不动了。
她开始独自生活,挑水洗衣,煮饭原先她不熟练,却也不敢浪费丝毫粮食,便将火生得小小的,做得难吃也吃了。
张杏娘几乎天天来,要么帮她做家务,要么送点蔬果吃食,但又什么都不说,好像真是个心她生活的长辈。
沈明微几番拒绝,张杏娘又会拿她和原主娘的关系说事,搞得她越发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表姨,她可是见识过这表姨说一套做一套的样子。
就这么过了几日,月明星稀时,沈明微躺在床上,同往常一样失眠。
她听着外头的虫鸣不止,心里计算着小半缸的米还能撑几日,又计算着这半贯钱能换多少吃食,要是吃完了怎么办,这样一想,问题就无穷无尽了。
也不知几时睡过去,沈明微忽然被院外头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好似有人在外头摆弄什么。
她心头一悚,立马起身拿起搁在床头的粗棍,悄悄走到正屋,从虚掩盖窗望出去。
惨白月色映衬下,一道黑色的身影徘徊在院中。
那身影,明显是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