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翠娥盯着大夫给二丫诊脉施针,眼珠子跟着他的手转。
二丫双眼紧闭,呼吸微弱的躺在炕上,屋里光线差,映的她面色十分灰暗。
不仅如此,她的眼窝深陷,嘴唇还干燥发紫,颧骨高耸,手指甲也隐隐有些青色,一副重病不治的模样。
这吓人的模样,丁翠娥都不敢看。
二丫从昨天开始就不进汤药了。
……还能有救吗?
呸呸呸!都说好的不灵,坏的灵。
这话丁翠娥没敢说出来。
大过年的不吉利,说出来怕路过的神仙听见了,给应验了。
丁翠娥已经知道了老大夫的名讳。
此人姓卫,叫卫孝林,是镇上‘药生尘’药铺的掌柜,也是药铺的坐诊大夫,他治病救人几十年了,在医术上颇有小得。丁翠娥也曾听别人说起过,这个大夫在当地的口碑确实不错。
旁边的药童,是他的孙子卫康,今年12岁,从小就跟在他身边认草药、学医术,卫大夫对他寄予厚望,希望孙子能够继承他的衣钵,治病救人,积德行善,成为一代大医。
卫康如今已经可以开一些简单的,治头疼脑热的药方了。
赶车的马夫是他的徒弟张新义,为人老实忠厚,于药理一道有些愚笨,但为人却细心善良,假参一事就是他发现的。
丁翠娥紧张的问:“大夫,二丫头怎么样了?”
卫老大夫紧锁眉头,他看病一入神,不自觉的就带上医者的威严,开口训斥:“寻常的风寒发热怎会演变的如此凶险,这是拖了多久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他一上手就知道,这姑娘病了起码得有5天了。五脏六腑被邪火烧的滚烫,邪火找不到地方发散,直往里头钻。
丁翠娥低头不敢看他。
卫老大夫看了她的反应叹了口气,他行医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病患没见过?
因为家里穷,没钱治病,选择放弃治疗的家庭数不胜数。
赵家确实贫苦,这家庭条件他都看见了,一大家子人挤在几间茅屋土房里,还有些漏风,看屋里的陈设也是非常的简陋,睡觉的屋子里竟然还有柴火和农具。他也知道,如今这世道,穷苦人家看病本就艰难,能给一个女娃看病,甚至还给她买如此珍贵的人参救命,说明这户人家的人品德行已经很不错了。
“这炕太热,别烧了,越热体内火气越不好发散,这体温如何降下来!”
听了这话,丁翠娥赶紧让宝驴去灶膛口,把烧着的柴火扒拉出来。
因为动作太着急,带着火星的柴火从灶膛掉出来,火星四溅还伴随一道浓烟,赵宝驴呛得直咳嗽,着急忙慌的去捡,结果烫了一手大包。
病号又增加了一个,三房过年真该去寺庙里拜拜。
卫老大夫一边吩咐徒弟准备施针,一边往二丫嘴里塞了一片参,吊着她的一口气。
随后,他在二丫身上的几处大穴施针放血,脖子上的一道血喷的老远,吓的丁翠娥双腿直哆嗦。她本能的想扭头不看,但又担心二丫,于是硬生生的咬着牙瞪着眼,做出了一个很纠结的面部表情,看完了全程。
奇怪的是,放了血之后,二丫脸上竟然渐渐地恢复了一丝血色。
按卫大夫的话说,这是血脉通畅了,接下来只要把温度降下来,人就没多大问题了。
丁翠娥见状立马明白,这个老大夫是个有真本事的。
刚刚屋里站了一堆人,乌泱乌泱的,把光线都遮住了。卫老大夫嫌屋里人多,空气堵滞闷得慌,把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下丁翠娥在旁边打下手。
其实她也帮不上什么忙,留一个人是因为,病患是个女娃娃,他们三个都是大男人,所以还是要留下一个女人,以防耽误了姑娘名节。
卫老大夫施完针之后,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退至一旁休息。他徒弟立马接着上前,擦拭二丫身上的血污,接着给她进行按、摩,加快血液流通,排汗。他孙子卫康,则擦拭刚刚用过的银针。
师徒三人有条不紊的忙碌着。
丁翠娥悄悄的退出门去,吩咐两个儿媳妇中午添三双筷子,多做些好饭好菜,千万不能省。她可是瞧明白了,屋里那个老头搞不好是个神医嘞。
现下二丫头还没脱离生命危险,还得指着他们救命,可得好吃好喝的伺候好了,这样他们才会更用心的医治。
话说,今天早上的时候。
她和三个儿子本来是想去镇上讨个说法,路上遇到这辆马车,也没有在意,还以为是村里哪户人家外嫁的女儿或者有钱的亲戚,过年回家吃团圆饭呢。
本来双方理应并无交集,但赶车的张新义见了他们却停下了马车:“敢问,大娘可是赵家村人。”
为什么会被人认出来?
这完全是因为丁翠娥的骚操作。
她今日特意让三个儿子穿上家里最破旧的衣服,但是大过年的,穿破烂衣服寓意不太好,于是就让三个儿子穿上了乞巧衣。
丁翠娥打定主意,要塑造一个砸锅卖铁来买救命药,却被黑心药铺坑骗的底层贫穷百姓的形象。
大家都是同情弱者的,她就算是要不回来钱,也一定要把药铺的名声搞臭!
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家黑店,不要再有人上当受骗!
可不是巧嘛。
昨日赵宝牛和赵宝驴两个人,因为刚服完徭役穿的破破烂烂,身上也邋遢的像是难民,张新义本应是认不出来的。但他却认得这身衣服,一块块碎布做的,跟昨天那俩小孩穿的一模一样。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关联。
这一问不打紧,这一行人正是昨日买到假参的苦主。
别看人家是乡下人,嘿,却能认出那是假参!
这不?
人家找上门,要个说法呢!
说到此处,马车里的卫老大夫坐不住了,掀开车帘。
原来,昨日他出门看诊,是他的儿子看店。
据卫老大夫讲,他儿子并不精通医术药理,因此错拿了人参。他回到家,知晓这件事之后,立马就想要追上门补偿,奈何城门已关,没办法,只能今日一早登门致歉。
听了卫老大夫诚恳的道歉之后,丁翠娥和她的三个儿子,心里不禁升起一股无语又荒唐的感觉。
感情他们全家担惊受怕了一晚上,家里一下病倒了仨,你们轻飘飘的一句‘拿错药了’就想把这件事儿揭过去!!
哪儿有这么容易?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这种救命的药也能随随便便拿错?这次是拿了个假的,下次指不定拿一个有毒的!
丁翠娥是不相信卫老头嘴里的鬼话的,说的好听是‘拿错了’,但到底是真拿错了还是假拿错了,又有谁知道。
不是她就纳闷了,一个药铺里面为什么会有精心制作的‘二手人参’?
察觉出几人的愤怒,卫老大夫十分理解他们的心情。
他当即表示,愿意补偿,可以免费上门看诊,并且重新提供一半新的人参。
丁翠娥一听这话,心里的气儿顿时消了。
人家老头都这么诚心认错了,估计是真的拿错人参了。
于是她把几人领回家,才有了给二丫诊脉施针这一幕。
丁翠娥的态度可谓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上午的时候,还叫人家卫老头,见识到人家的真本事之后,立马改口叫‘卫神医’了。
这变脸速度,可真够快。
咳咳,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识时务者为俊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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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小院里的空气中飘荡着饭菜的香味。
满满一大桌子的菜,鸡鸭鱼肉都在上面,这可是一年当中最丰盛的一餐了。
赵敬文这半年来,第一次见到这么丰盛的一桌饭菜。
他数了数,一共有12道热菜,6道凉菜,还有2盆汤。
赵家村这里的规矩,逢年过节以及喜庆的日子,上菜都上双数,死人祭奠上单数。
菜都是大锅炒出来的,分量十足,每一种都分成了两份,一份是大人桌的,一份是小孩儿桌的。
现在饭菜都摆上桌,却没一个人敢动筷子。
刚刚族长来过一趟,他看门口停了一辆马车,知道药铺的掌柜带了人参上门医治,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背着手又走了。
赵仁实没明白族长过来一趟是为了什么,他猜可能是族长心里还记挂着二丫的病情,心里不禁感动。
于是招呼着,让族长中午留下来一起吃饭,这是农村人常见的打招呼方式,但是他们心里也都明白,被邀请的人,一般是不会留下来用饭的。
族长摆了摆手拒绝,他本是来送人参的,既然现在有了大夫上门医治,用不上他,他就回家了。
小院里,赵敬苗盯着碗里的猪头肉直咽口水。
哎呀,怎么还不能吃饭啊!
他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