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南述身子舒展开,这才正常。
“向前来。”
姜南述蹙眉,终还是向前走了几步。
“我这些年打你骂你,你该恨我。”赵芙面色复杂,“我也恨你。”
姜南述听着没什么反应。
赵芙也没期望他能说出些什么话。
“我十月怀胎生下你,对你还算有点苦劳,我死后,你为我收尸。”
京城流有一句话,死者需得亲人收尸才可安心下黄泉。
“没那么复杂,把我从绳上接下来就行。”赵芙道,“我死后也不要祭拜我,我不想到了下头还记得你。”
她顿了顿,别扭说:“……也别死了,我不想看见你。”
“不会。”姜南述总算有了点反应。
赵芙“哼”了一声。
殿内又静下来,赵芙没让姜南述走,姜南述便安静在那里站着,认真看着她最后一面。
“你七个月的时候,我给你起过名字。”
姜南述睫毛颤了颤,眸中波澜。
“叫赵无瑕。”
无暇无暇,赵无瑕。
“姜承颐后来也给你起了名字,就是你现在这个名字——姜南述。”赵芙神情添了极少的温柔,“我听着确实要比赵无瑕好听。”
“他起的?”
“嗯,他一本书一本书翻出来的。”
姜南述沉默片刻,问她:“为什么是无暇?”
“字面意思。”
完美无瑕。
“你喜欢哪个?”
“都不喜欢。”
“哈哈哈哈哈哈哈”赵芙听后笑起来,笑够了才说,“你不是不喜欢名字,你是不喜欢我们两个人。”
“随你,反正我也不喜欢你。”
“想知道我和姜承颐全部的事情吗?”
没等姜南述回话,赵芙自己便开口了,将这么多年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尽数讲来。
赵芙讲完,神情恍惚,不是怨不是恨,是像是思念,思念那个待她极好极温柔,意气风发的竹马少年郎。
夜风从窗棂、从屋门漏进来,拂过轻纱帐幔,在月色里左摇右晃,赵芙回神,许是念到那少年郎的缘故,她目光温婉看向姜南述,缓缓道:
“赵无暇”
姜南述愣了愣,没想到赵芙会唤他这个名字。
“你日后娶妻,要娶喜欢你的姑娘,别学姜承颐。”赵芙笑笑,笑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喜欢你,强求半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后半句话,是问他,却更像在问姜承颐。
赵芙站起身,整整衣襟,她今日穿的是件极好看的浅紫衣裙。
都快记不清他的脸了,却还记得他夸她穿紫色衣裙最好看。
他死后,她从未再穿过紫裙。
现在再换上紫衣,希望他还认得她。
姜南述神色微动,他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的,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拿着这个。”赵芙突然出声,将手中紧握的枚扳指递给姜南述,“泊家信物,会听你调遣。”
泊家,这几年生意遍布四海。
“为什么?”
姜南述指尖蜷了蜷,实在不明白赵芙为什么突然对他这么好。
赵芙眼神复杂,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笑道:“你不夺那个位子吗?”
“你流着他的血,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子”
赵芙没再理姜南述,她径直走向早已挂好白绫的梁柱下,“我走了,记得给我收尸。”
“好好活着吧,别扰我的黄泉路。”
她登上板凳,眸光闪烁,不知是不是泪花。
“如若你真登上那个位置了,把我和泊临奚葬在一起,同椁双棺。”赵芙声音很轻很轻,“就当是,我把泊家给你的交换吧……”
她腿一蹬,板凳倒地,紧接着眼前迅速发黑,耳朵嗡嗡作响。
“好”
赵芙听到了,扭曲的面容上添了笑。
渐渐地赵芙不再抽搐了。
桑雨扶着墙吐了好半天,才堪堪压回胃里的恶心感,一回头,发现姜南述面色也不是很好,喉头滚动着,偶尔溢出几声干呕声。
亲眼目睹一个人在自己面前上吊,胃没有反应才是不正常。
姜南述踩着凳子将赵芙抱下来,轻轻放回榻,给她盖好寝被。
做好这一切,他坐到了塌边,盯着赵芙看了一整夜。
这一切都很眼熟,跟姜承颐死的时候差不多。
姜南述都是这么,不吭声,守一整夜。
桑雨挨着他坐下,又陪了他一整夜。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带着露气的风吹进来,吹动帐幔,姜南述眼皮动了动,望向窗外,窗外天亮了。
“天亮了”
姜南述迟慢地站起身,最后看了赵芙一眼,走出寝殿。
桑雨凝着他的背影,只见他走过当年跪过的地板,晨光落在他肩头,将他清瘦的影子铺在地上,孤伶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