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觐半靠在榻上,玄色常服松垮穿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他左半边脸颊高肿,皮肤泛红,持续的高热灼烧着四肢百骸,阵阵胀痛从腮边蔓延至脖颈,扯得头颅发重。
“将军,门外有一罪奴苏玉嫣求见,自称能治痄腮。”
榻上男人骤然睁眼:“谁?”
亲兵偷偷抬眼,只见萧觐漆黑眼眸冰冷,薄唇扯出一抹嘲讽。
苏玉嫣。
她竟然也来了白沙关。
当年长街折辱,婚书掷地,时隔三年,那画面依旧历历在目。
如今她竟还有脸登门求见?
萧觐冷笑:“不见。叫她自生自灭。”
亲兵领命,出去传话。
苏玉嫣听见回话,并不意外。她索性走到府门前土埂上坐下,从怀里取出小石臼,从仙人掌上取下一片叶片,剔除硬刺,切小块,石杵一下下捣下去。
青绿果肉被捣成汁,清苦微凉的气息漫来。
过往巡哨的军人、做工的军户听见动静,好奇地围拢过来。
“这女子坐在这儿捣什么东西?一股子怪味儿。”
“听说她要给将军治痄腮,在做药呢。”
苏玉嫣手上不停,抬眼看向围观众人:“这是仙人掌,去刺捣烂外敷,清热解毒,是专治痄腮肿痛的。”
外头的声音钻进屋来,吵得萧觐心头烦躁,脸颊愈发灼痛。
军医躬身劝道:“将军,痄腮拖延不得,热毒淤积恐怕会更严重。刚才那罪奴所说的仙人掌外敷之法,古籍确有记载,并非无稽之谈,不妨……让她一试?”
萧觐面无表情,他一想到要来给自己治病的是苏玉嫣,心中便十分抗拒。
但腮边钻心的疼痛与头顶的昏沉,又折磨得他毫无办法。
“让她进来。”
苏玉嫣被亲兵带进寝帐内,入目是榻上的萧觐,男人气场强大,哪怕半边脸肿胀病态,依旧难掩铁血悍将的凌厉。
不等苏玉嫣开口,萧觐率先发难:“苏姑娘怎有雅兴到白沙关来,还装扮得这样....朴素。”
苏玉嫣看了眼自己胸前大大的囚字,没记错的话身后还有一个罪字。
朴素......这人嘴真毒。
“当年你命人掷我婚书,何等清高。如今你沦为罪奴,倒是懂得趋炎附势,想让我留你一条命?但你这条命留着有什么用?”
旧怨摊开,句句扎心。
苏玉嫣眉眼弯弯,半点不怯他:“将军说笑了。当年小女无知,眼界狭隘,识人不清,是我糊涂。”
她坦然认下原主的错,又话锋微转:“我从未觉得将军不堪。当年将军受冤被贬,却傲骨铮铮,血性风骨,世间少有。是我有眼无珠,错失良人。”
萧觐一怔。
怎么三年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竟在跟他认错。
眼前的苏玉嫣一身破衣,身处绝境,眼底却看不出半分颓靡,反而透着一股坚韧鲜活的生命力,与三年前那个判若两人。
积压三年的戾气,莫名稍稍松动。
苏玉嫣见他神色缓和了些,不再纠缠过往,从容道:“将军,请容我先为你上药消肿。”
萧觐别过脸,算是应允。
苏玉嫣净手取出那株仙人掌,削去尖刺,切一小块放入石臼,捣碾成浆汁,又兑入少量水调和。
整套流程行云流水,半点不像是养在深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小姐。
一旁军医看了眼萧觐,却见萧觐静静看着她,眸色深沉,猜不透在想什么。
药汁调好,苏玉嫣轻声提醒:“会有些刺痛,将军忍一忍。我避开脓肿破溃处外敷,不会伤及内里。”
说完,她蘸取浆汁敷在他红肿的脸颊与脖颈处。
萧觐素来隐忍,此刻即便药汁刺痛肌肤,也只是眉心微蹙。
耳边却忽然传来少女清柔嗓音:“将军应该多日未曾合眼了。痄腮最忌郁结动怒,越是心绪烦躁,热毒越盛,肿痛越难消退。”
萧觐抬眼,漆黑眸子落在她脸上,又别过脸去,不愿搭理。
不到半炷香的时辰,钻心的胀痛慢慢消减,萧觐积压的烦闷,也消散了大半。
萧觐缓缓睁开眼,视线清晰,军医拿来镜子,他腮边的肿胀肉眼可见地消退,整个人也轻松了许多。
军医称赞药效神奇,看向苏玉嫣的眼神满是诧异。
趁此机会,苏玉嫣站直身子,直奔主题。
“将军,这仙人掌不止能入药治病。”
“此物十分耐旱,适配白沙关荒漠土质,可扦插育苗、快速繁衍。大面积种植,可防风固沙、锁住水土,改造荒漠地质。沙地改良之后,可间作杂粮牧草,既能解决边关风沙肆虐之苦,亦可补足军户粮草短缺。还可萃取制药,皆是边关可用的资源。”
她抬眸直视萧觐:“将军说得对,我是有心攀附,但我不要金银赏赐,不要身份庇护。只求将军划一块闲置荒漠非我,让我试验育苗、开荒种殖。”
“若我成功,荒漠变良田,边关再无缺粮风沙之困,惠及所有戍边军民;若我失败,任凭将军处置我的性命,绝无怨言。”
萧觐打量着她,片刻,他薄唇微启:“此事再议。”
“送她回流民营。”
副将赵奉望将军一眼,瞬间读懂这是要看着她。“是。”
这眼神恰被苏玉嫣捕捉到,她知道自己短期内至少保住了小命,道谢离去。
回到土屋,落日西沉。
见四下无人,苏玉嫣找来一个罐子,准备拿出那株初级仙人掌,分枝插入湿润沙土养护,静待扦插育苗。
可刚打开空间,她骤然一顿。
不对。
刚才在将军府敷药,她分明只取用了叶片,植株损耗极小。
可此刻母本初级仙人掌,叶片微微塌陷,根茎处有被人触碰挪动的痕迹,分明是有人趁她上药时,偷偷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