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斯很少这么茫然。
他出生在贫民窟,在学会走之前最先学会的是怎么样笑才能让暴怒的母亲放弃把情绪发泄在他身上。
笑容弧度,时机,说出口的话,声音,甚至连眨眼的频率都被他按量分配,好让自己过得更好。
他的确做到了。
人生的前十三年,他是贫民窟的“小王子”。
人人都乐于和他说上两句话,他也乐意哄别人开心,来换些吃的喝的用的,等价交换嘛,没什么好惦记的。
包括他的母亲。
十三岁生日后的某一天,一群西装革履的人找到他,问他是否愿意回到艾米斯家族。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名字会有这样的含义。
母亲呼唤他:“艾米斯!是我把你养到这么大的,你必须留下来!”
她年纪大了,不愿意吃苦,又不够漂亮,在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存活能力。
所以艾米斯看着她,两颗酒窝漂漂亮亮露出来:“抱歉妈妈,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当然,您不用害怕,我会回来看您照顾您的。”
他把利弊衡量的很清楚。
在克劳伦,也就是他的父亲,指派他接手公司来证明自己有资格留下的时候,艾米斯是有些不安的。
他从没做过这个。
不过,他或许天生就适合做这些,很快他就熟练起来——嘿,这些和他以前做得那些没什么区别嘛,只是得到的东西变得越来越多,数额越来越大。
但同时,他也发现了问题所在。
克劳伦并不是一个优秀的商人,也同样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他对艾米斯的能力赞叹不已,却完全无法掩盖自己的嫉妒与贪婪。
他希望艾米斯能够让艾米斯家族变得更加富有,地位更高。
但却吝啬到不愿意真正下发权力,让他成为公司的掌权人。
所以他走了。
那之后他去尝试了很多职业,但都因为各种各样超过了利益的弊端再次放弃。
他靠这一手安全又顺利活到了现在。
直到遇见林如柳。
艾米斯茫然看着四周迷雾。
“自己”和“林如柳”如同泡沫般消散,只剩下空茫茫一片薄雾。
他试探着向前走。
小小的气泡包裹着一片片回忆,画面不太清晰,但声音却不模糊。
“艾米斯先生,您好,我是新来的实习生林如柳。”
“艾米斯先生每天吃这些会不会不太健康?啊,不好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每次做饭都容易做多,需要不需要给你带一份呢?”
“你还好吗艾米斯?你发烧了!我去帮你请假,我们去医院。”
“艾米斯,谢谢你帮我拿行李,我请你吃饭吧!”
“艾米斯……”
“艾米斯……”
他一个个看过去,上面全都是林如柳。
“真稀奇……”
艾米斯喃喃:“这些话真耳熟。”
“啊。”
他想起来了。
跳槽到朱清欢公司的时候,虽然跟林如柳不是同一个部门,但林如柳对他还有印象,第一天见到他就已经很关心他了。
她经常问他会不会不适应国内的生活,需不需要帮助。
在他没有给她任何利益的前提下。
艾米斯干脆坐下不走了,他静静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以及林如柳的那句话。
“……对感情的判断,太取决于价值了……吗?”
他有些困惑。
“可她不喜欢我,不就是因为我提供的价值不够多吗?如果她愿意,我完全可以开一家公司专门为她服务,这样也不可以吗?”
“当然不行啊,你在想什么啊蠢货。”
艾米斯一惊,猛然睁开眼。
朱清欢坐在隔壁病床上啃苹果,阎逐玉握着她扎着点滴的手:“别乱动,等会儿又走针了。”
艾米斯愣了会儿撑床坐起来,四下打量。
安静的病房里只有朱清欢咔嚓咔嚓啃苹果的声音,偶尔有阎逐玉压低音量吼她的声音乱入。
他想起来了。
他把朱清欢推下去之后林如柳也跟着跳了下去,然后他……也跟着跳了下去,但运气不好的砸到了头。
他摸摸脑袋上的纱布有些唏嘘。
还好是掉进海里之后才撞到的,不然恐怕不是做了个梦,是直接去地狱见撒旦了。
很快他又想起什么,连忙转身,见林如柳果然躺在隔壁病床上沉睡这才松了口气。
他靠坐着在病床上,自知理亏:“抱歉boss,你想报警抓我又或者开除我甚至找人杀了我都可以,这的确是我的错。”
他脸上看不出丝毫后悔的痕迹,也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情绪,只有一片平静,甚至带着惯常的热情开朗,好像说的不是差点杀了朱清欢的事情,而是讨论这季度还在上涨的公司收益。
“这个先不提,我会想办法报复你的,我更想知道,你在说什么价值不价值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