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饭店就这点麻烦,他家这饭店是老字号了,民国那会儿就开着,后头合并了,不让乱定价,上个什么菜都得找由头。
他李新华自认不是个没良心的,往前也是好好做生意的人,从没乱要价过,但作为饭店老板,更作为厨子,他打小就被家里人带着混厨房,三天两头琢磨好吃的,不让他随便换菜单,可是给他憋坏了,这回好不容易看见个好东西,怎么也不肯放过。
但讲价还是要讲的,他说:“妹子,我这买的多,你总得给便宜点吧?我也不坑你,这样,八毛十颗,我也不跟你称斤,数多少算多少,成不成?”
杜心渐摇摇头,她虽然不太懂人类,但也逐渐熟悉了钱这个东西的价值。
“八毛太低了,九毛,你要就拿走。”
看她态度坚决,李老板又往筐里瞅一眼。
约莫二三百颗的样子,九毛十颗,算不上很贵,但比起家鸡蛋的进货价还是高了。
他没松口,还是喊八毛,郑先扯扯杜心渐,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杜心渐点点头,改口了:“八毛也行,但得加粮票,二十颗鸡蛋换一两粮票。”
李老板一咬牙:“三十颗换一两粮票,妹子,不能再加了!”
“成!”
杜心渐当即拍板。
两人抬着鸡蛋去了饭店,打后厨进去,当场一数,总共243颗鸡蛋,李老板给她凑了个整,给了19.5,又给了八张粮票。
母子俩高高兴兴数好钱揣好,大中午的,俩人也都饿了,杜心渐干脆领着郑先又坐去食堂里点菜。
郑先没舍得,拉着杜心渐想走,杜心渐不为所动,点了份土豆炖排骨,一人来了二两米饭。
这下郑先没办法了,点都点了,退嘛,杜心渐肯定不让,不吃嘛,浪费。
也只好尝尝李老板吹的天花乱坠的手艺。
不得不说,确实好吃,李老板没白吹。
排骨软糯脱骨,骨头渣子都入了味,土豆又绵又沙,微微一抿,立马在嘴里化开,汤汁更是浓郁咸香,浇一勺在米饭上,简直馋得人恨不能多长几个胃好多吃两口。
杜心渐这会儿有点遗憾当时没答应要那一份野鸡蛋做的菜了,李老板神神秘秘的,不肯跟他们说到底要做成什么,但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很好吃。
今天的大头搞定了,两人不再耽搁,买了些肉,又买了各种调料,郑先甚至给杜母买了盒雪花膏,林林总总花下来,又没了九块钱,布没时间卖了,重新盖在满满当当的竹筐上,两人一筐,给栓在外头的牛松开绳,坐着板车晃晃悠悠回了村里。
到家时天也快黑了,杜母站在门口等着,却是愁眉苦脸的,杜心渐忍不住问她怎么了,边问边把人往屋里搀。
杜母叹一口气:“你那天跟小齐媳妇儿打架,好多人看见了,小齐今天回来听说了,气得不行,来咱家找你,你不在,他就走了……”
她欲言又止,还是说:“心心,要不,你先去你姥家躲几天清静吧。”
郑先心头一紧。
杜母跟娘家关系不好,先前就闹翻了,这下让杜心渐去,实在是怕出事才这样的,可就算去了,也多半是受气。
他有点不知所措的看着杜心渐,突然觉着后悔。
如果那时候没想着能快点去镇上……说不定就没这回事了,是他想差了,也是他没料到,以往对他不管不顾甚至几次三番想害死他的妈妈,也会在听到别人说他坏话的时候站出来阻止。
他怎么就忘了?
妈妈跟以前,已经不一样了。
他在这头悲伤,杜心渐在那头却是潇洒一摇头:“不用,妈,他媳妇都打不过我,他来有什么用?”
杜心渐在记忆里看到过那个齐家小齐,其实人家叫齐志发,瘦瘦小小的,活像跟竿子。
杜母握着她手轻轻一拍:“说的什么话!乡里乡亲的,能不闹矛盾就不闹矛盾,日后出了事还好帮衬些。”
她想了想,下定决心:“你不想去你姥那就算了,这样,妈带点东西去小齐家说几句好话道个歉,妈是长辈,他不好多为难我。”
杜心渐不太乐意,但杜母说什么也不听她的劝,她抱着郑先,想叫郑先劝两句,结果郑先一开口就是:“奶,我也去。”
被杜母和杜心渐俩人按了回去。
“她说的话太难听,你不能去,去了,丢你妈的脸,我去,看着还算是过得去,小孩子打闹而已。”
她是讲理的,杜心渐不讲,她压根不知道什么是理,只知道自己的崽不能让外人凶:“你去做什么,你又没做错,你不准去。”
这事没得商量,杜母正打算回去,又突然想起个事:“心心呐,你明天去趟诊所,小王大夫也找你了来的。”
“噢,行,他找我什么事呀?”
“不知道,我问他,他不肯说,不过这孩子没什么心眼,应该不是坏事。”
杜心渐想了想,倒也是,就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