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溯骤然睁开双眼，周围灯光大亮，辉煌的企业大堂通透热闹，无数奔走的人流从她身侧经过。

她转过身，目光快速锁定了一个刚从旋转门进来的男人。他皮肤有些黑，下巴有个显眼的痦子，整张脸都长得十分扁平；但男人意气风发，穿着一身的高定西装，周围环绕着六七个前倨后恭的下属，不用说也知道正处于人生中的风光时刻。

和法定代表人的照片一样，这人就是章明远。父母迁入户籍后生下的新隍门人，家庭情况小康，学业平平、样貌平平、胆量平平，却敢在各种条件都不优越的情况下，如此玄妙地在一个众人都不看好药企的时间点上借大笔贷款办厂子，从此一路顺遂走上巅峰，简直像是小说里开了挂的男主角。

只可惜现实终究是无情的现实，任何反常而持续的好运背后，往往都藏着难以启齿的肮脏的秘辛。

汪溯跟着他，一路走进电梯，又来到三楼。章明远挥挥手遣散下属，回过头，朝着长廊深处的休息室走去。

就在他回头的那一刻，汪溯清楚地看到章明远原本的风光无限消失无踪，变成了某种讨好的微笑。

休息室的大门推开，在真皮沙发上，坐了三个人。

——陈建国、梁天希、楚乾。

那时的梁天希和楚乾也才刚成年不久，脸上都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两人一左一右坐在陈建国的身旁，陈建国则一副温文儒雅的气派，站起身和章明远握了握手。

“陈老师，大老远过来累了吧？来喝茶喝茶，两位小朋友也尝尝。”休息室没有别人，章明远亲自去拿了茶具开始泡水，俨然谦卑得像个晚辈，“这可是上好的铁观音，市里的领导喝了都说好！”

陈建国接过茶，笑了笑：“章老师，现在也是能跟领导接洽的人啦。”

章明远在他对面坐下，擦擦额头：“哎哟，不敢不敢。那还是多亏了陈老师你们，没有你们，哪有我的今天呐。”

两人又是一阵暗藏玄机的寒暄，听得汪溯都累了——她最烦的就是这种虚情假意各怀鬼胎的交道，连句话都要拐十八个弯才能说完整，听来听去不过是那么两个意思：第一，陈建国觉得章明远企业干大了人也飘了，提点他摆正位置，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高；第二，章明远贪心不足，还想挣更多钱，想打听陈建国这次又是打算干票什么事儿，打不打算带他一块。

从梁天希和楚乾的沉默来看，他们都是听陈建国的，也不过是两个被带来摆摆威风的工具，不需要表达什么意见。

“……这么说，陈老师，‘那件事’是处理好了？”章明远笑呵呵地问道。

听到他终于问出口了这句话，陈建国的脸色似乎显得微妙，一方面，他有种隐约的对如此大事已成的得意，另一方面，又对这个略不信赖的问句感到些许的不满。但那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只见陈建国很快恢复到密不透风的笑意中去，道：“当然。”

他抬起两只手，分别搭了搭楚乾和梁天希的肩膀，说：“多亏了这两个可靠的孩子，年轻人不仅脑子好使，身手也不错……至于你那个朋友么，嘴巴也算很严，懂事。”

“我给了他这个数——”陈建国张开掌心，比了个五，神秘地笑了笑，“已经送他离开隍门市，安度余生了。”

汪溯知道，他所指的那人便是负责将尸体挂上水晶灯的人，张大勇。

“那……”章明远压低了声音，“安澎，确实是这两个孩子……？”他的手刀快速从脖子前方一划。

“哦？那倒不是。”陈建国呵呵一笑，“章老师不会以为受到那么严密保护的明星，能被这两个没钱没势的孩子抹掉脖子吧。他们两个呢，只是起到一个帮帮忙、兜兜底的作用，至于命案究竟是如何形成的，‘真凶’又是什么人……”

他的笑容中有股摄人心魄的光芒：“章老师真的想知道？”

“我……”章明远有点打怵，但好奇心和警惕心还是占据了上风，讪讪笑了笑，“陈老师，虽然我是托了您的福，但这个合作，毕竟还是双向的更稳固、更长久，您说是不是？所以啊，我也想稍微知道一点儿消息，这样才好安安心心地经营厂房，给白工那边的团队做好接应啊。”

都是千年的狐狸，陈建国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章老师，这个消息我能说，但说了你信不信，我可不敢保证。”

章明远：“我最爱看的书是《一千零一夜》，又名《天方夜谭》，再离谱不会比那更离谱了。”

陈建国：“那可不一定。”

他放下了茶杯，凝视着章明远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几乎抹平了：“章老师，您听说过‘特情局’吗？”

“那是个……什么东西？类似于FBI？”

“您美剧看多了。”陈建国的声音中夹带着一些似笑非笑，“您不需要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组织，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它在某个方面的权力，大到了一种独断专横的程度。”

“杀了安澎的人，就是特情局的局长，叶千桦。”陈建国垂手拿起茶杯，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