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守则》的记载,“里世界”通常只能被观测,但在极少数情况下,也可能会被相应时间线的“异常”强行拉入其中。
这里是十一年前的隍门市第一中学,高三(3)班。
“——大家好,我是汪溯。”记忆里,十八岁的她也是站在讲台这个位置,向重组后的班级成员做自我介绍,“我竞选的岗位是班长。请多多指教。”
她的目光向下俯视着整个班级,其他人的面孔都模糊不明,只有坐在第一排的女孩和坐在最后一排的男孩像是被清水擦过,让她记得一清二楚。
女孩叫林晓,是她高一就认识的同学,正在班主任的视野盲区里冲她挤眉弄眼,捂嘴偷笑;男孩叫……
她不记得男孩叫什么了。
记忆里的那张青涩的脸,和方才还逼迫着她的鬼王,缓缓地、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
汪溯猛地从回忆中清醒,脸色有些发白。
已经来不及细想这到底是幻觉还是真是的记忆。她拔腿向外跑去,推门而出来到一楼的走廊上,世界寂静无声,连一缕最微小的风声都不曾出现。
汪溯拿起手机,启动失败。刺眼的黑屏让她心下一沉,握紧仅有的手电,凝神思索。
《保密守则》第八百二十三条:在被拉入“里世界”后,需保持冷静、认真观察。“里世界”实为鬼域的一种展开形式,如无法暴力破除,则需从异常本身寻找突破口。里世界的一切都可能不是真实的;里世界的人类可能会发动攻击。如果感到精神恐慌,请尽力把这当作一场梦境。
鬼王把她拉进里世界却又没立刻杀了她,想必是有某种目的。
那么——他想要什么?
汪溯沉着地沿着长廊前进,每来到一个新的班级,便放慢脚步张望。
在经过高三(3)班时,教室内空无一人;
在经过高三(4)班时,有几根水笔凭空立在桌面,兀自刷刷地写字;
在经过高三(5)班时,又多出几段欢笑声,在空气中无尽地回荡;
在经过高三(6)班时,整个教室忽然人满为患,坐得整整齐齐,专心听着头发花白的老师讲解数学压轴题。
当汪溯来到窗外时,数十人突然齐刷刷扭过头,黑洞洞的眼珠盯住她。
汪溯猝然定住,面无表情迎上他们的目光,隔着玻璃窗,两边就这样诡异而一动不动地互相注视。
每一张学生的脸都是模糊的,像被砖头狠狠砸过,鼻骨凹陷、血肉外翻,凸出的眼珠藕断丝连地吊在眼眶外面。
真吓人啊。
半晌,汪溯微微勾起嘴角,对他们说道:“好好听课。”
那就像一句咒语,学生们马上齐刷刷地又扭过头,如同无事发生,重新看向了讲台上的老师。
汪溯收回目光,走廊里重新响起她平稳的脚步声。
高三(7)班,也是一楼走廊最深处的一个班级。
女人的身影停在教室后门,她的身高很高,只需要稍稍抬起下巴,就能从后门的窗户瞥见屋内的全貌——
只见一个孤零零的背影站在教室中央,黑色的马尾辫垂在脑后,微微低着头,双手搭在身侧。
她的校服干净而整洁,像在罚站一样纹丝不动。
汪溯皱了皱眉,她以为这是鬼王的域,应该是那个男人的主场才对,可为什么主角是另一个女生?
安静的教室里,女孩简直像失去了呼吸一般,仍旧没有任何动静。
出于某种奇异的直觉,汪溯缓缓地推开了教室后门,对着她的背影低声喊道:
“林晓?”
——如同被唤醒了魂魄,女生呆滞地转过头来,圆圆的小脸上爬满了恐惧。
“……汪,汪溯?”她结结巴巴地喊着她的名字,四肢僵硬,像坏掉的木偶一样扭曲地挥动手臂,“你,你不是说,今天要跟……一起放学吗?没关系的。没关系,我、我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没关系的。”
“……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复习期末考试?”
“什么,什么期末呀。”林晓呆呆地歪头看着她,“接下来是联考,班长,你记不清了吗?”
接着她又露出一个难过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嘿嘿,不过,我也记不清了。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好像有人叫我过来,不是你,不是你,你快走吧!”
联考?
汪溯记得林晓曾是她高中的同学,可在高三联考前就转学走了,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面,因此也没有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
她根本不记得林晓有过这么……
等等。
除了被迫进入里世界的她,这里本不该有任何活人。
也就是说,林晓……已经死了?
这个里世界,其实是林晓展开的域?
“你……”汪溯克制着声音,尽量平静地询问,“你遇到了什么事吗,林晓?告诉我,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好不好?”
林晓好像很纠结,双手姿势奇怪地搅在一起,感觉她的骨头好像全都断了,可本人却一点都不痛似的:“你……你会替我保守秘密吗?你能保证,不告诉任何人吗?”
“我会保证的。我是班长呀。”
既然暂时找不到鬼王的踪迹,那么不管怎样,她要先把林晓出现的原因弄清楚。
“那,那你跟我过来吧。”林晓越说声音越小,带着汪溯离开了教室,沿着走廊尽头的楼梯往上走去,“其实,陈老师约我今天晚自习后在储藏室见面,我觉得,他好像有点吓人。”
汪溯跟在她身后,越是往上走,周围的空气就越寒冷,光线也越昏暗,几乎快要看不清楼梯了:“陈老师?”
“就是,教导主任。”林晓的声音飘荡着,宛如游魂,“陈、陈建国,你见过的,他骂人好凶的。”
陈建国,那也就是十一年后、现实中的陈校长。
不知为什么,看着怯生生又手无寸铁的林晓,再结合她刚才在一楼看见的学生们的惨状——
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汪溯,产生了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