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板上,剪下的枝条杂乱堆着,梁亦恒戴上手套,俯身细致的把枝条拢在掌心。
江清瑜偏头去瞧,他眼睫微垂着,浓密的睫毛如鸦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阴影,原本清冷的侧脸线条,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柔化,多了几分居家的温柔。
江清瑜再次想起燕兰的话,不禁有些心酸。母亲离世,继母上位,小小的他变得更加内敛沉郁,他没有能够依赖的人,只能一次次独自扛过困境。
她突然能理解为什么他总是冷漠的性子了,不长出刺,怎么保护自己。
从花房出来,天已经彻底黑透,他们返回前院吃饭,燕兰知情识趣,找了个由头回堂屋换衣服,让两人先去。
回前院的路上,相对无言。
江清瑜隐瞒了和燕兰的对话,一是不想伤口上撒盐,二是觉得梁亦恒大抵不想让她知道那么多。毕竟她只是个假女友,没名没分的,知道多了说不定还会惹祸上身。
走至垂花门,周遭的光线暗了下去,这边是三进和二进院的交汇处,茂林深篁,植被稠密,庭院灯洒下的光只能从叶隙间漏下,起不到多大作用,忽明,忽暗。
江清瑜不熟悉院子的布局,加之思绪乱飞,踏过门槛后脚下一空,擦着阶边直接踩到下一节台阶上,身体重心不稳,不受控地往前扑去。
她下意识低呼了声,本能反应想要去抓些什么来自救,可周围空无一物,没有任何受力点。
就在她以为要和大地亲密接触之际,腰上突然多了一股力,牢牢拉住她的身体,踩下去的脚也瞬势腾空。
江清瑜整个人被梁亦恒抱了起来,天旋地转间,她双脚再次落地,身体堪堪靠着他站稳。
她惊魂未定,脸紧紧贴着他胸口处,呆愣愣的。
隔着布料,她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很快,一下一下,像某种被刻意压制的东西,在努力突破桎梏。
而她的心脏,也在不知不觉间随着他的节奏加速跳动起来。
那种不受控的感觉让她十分陌生,她本能的想要逃离,推拒的手搭上他的手臂,却听得沉而缓的呼吸从头顶落下,混着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她僵在原地,不知该往前推还是往后躲。
“梁……”
她刚蹦出一个音节,头顶忽然传来梁亦恒的轻嘘。
下一瞬,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她被整个调转了方向,原本是他将她搂在怀中,转眼却变成她被他抵在门板上。
后脑磕上硬木,江清瑜闷哼一声,他的手已经覆了上来,掌心堵住她的嘴。
眼前陡然暗下来,他整个人罩在她面前,将她挡了个严实。鼻息间是柏木与雪松的冰凉气味,带着淡淡的苦涩,让人心跳不听使唤。
他手掌很大,覆在她脸上,潮热的温度透过肌肤一点点传递过来,她只觉有数以千计的蚂蚁爬上身体,一寸寸啃噬她的皮肤,从脸颊蔓延到耳廓、后颈,又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所到之处皆是入骨的痒意。
梁亦恒低头,再一次贴近,呼吸喷在她耳侧,压得极低,“别说话,我爸在。”
江清瑜不敢出声,紧紧咬住唇,睫毛颤了颤,闭上眼。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她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听见他呼吸里不易察觉的急促,就在耳畔,近得像贴着耳膜在跳。
“大庭广众,成何体统。”
一道浑厚粗砺的声线不远不近的传入耳朵。
江清瑜感觉到覆在自己身上的阴影浅浅离去,他偏过头,却没完全放开她,仍旧把她圈在门板和他之间。
一声嗤笑从头顶落下来,“正常拥抱,违背了您界定的公序良俗?”
一瞬沉默,紧接着是拂袖而去的声音,脚步沉重,碾过地面,渐行渐远。
梁亦恒放开了她,她侧脸躲避,嘴唇蹭过他掌根,粗糙的薄茧划过,触感清晰,她脑袋嗡的一声,像触电似的立刻弹开,与他拉远距离。
“谢谢梁先生。”
她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他。
梁亦恒拢起指尖,淡淡回应,嗓音低哑沉缓,“没关系,走吧。”
江清瑜如得了特赦令般,转身快步离开,裙摆扫过阶角的侧柏,微微轻颤后便静了。
周遭再次陷入寂然,只听得风声穿过竹林,留下簌簌之声。
梁亦恒还站在原地。
他垂着眼,拢起的手展开,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层极淡的潮意,轻触,如火炙烤过,烫得他指尖一缩。
他浅浅吸了口气,那股兰香已经散了,可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又觉得还在,混着她身上的暖意,从鼻腔钻进肺腑。
他喉结动了动,指尖不自觉微微蜷缩,那点余温在寒冬的风里被放大数倍,说不清道不明的,引人眩晕。
石子投湖,圈圈涟漪;
风过竹林,万叶低吟;
暮鼓空山,不绝回音。
世上千般道理,此刻全无道理。
……
江清瑜深呼吸数次才压下心底的悸动,突然理解为什么演员需要时间才能出戏了。
只是一次意外,已经让她慌了神。
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梁亦恒才过来。
江清瑜用余光扫了他一眼,见他又恢复至平日淡漠的神态,才松了口气。
相对无言,两人一前一后朝堂屋方向走去。
进了门,江清瑜发现沙发上多了个陌生男人,和她差不多的年纪,长着一张毫无攻击性的脸,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单纯、阳光。
见人来,宁喆迅速起身,嘴角上扬,露出热情的笑容,“大哥,大嫂。”
梁亦恒脚步微顿,目光瞥了过去,眼底阴沉沉的,没有温度。
他没开口回应,似乎也不打算理会宁喆的招呼。
宁云心见状,起身打圆场,“亦恒,小喆刚回国,我想着今天日子重要,我们一家人也好久没吃团圆饭了,就喊他回来了。”
梁亦恒静了半晌,冷冷清清笑了声,“既是团圆饭,自当一家人吃。”
“是,是呢。”宁心云笑着回应。
“那你们一家人好好吃。”
梁亦恒拉起江清瑜,转身就要出门。
“站住!”
一声严厉的怒喝声响起。
梁和忠从里屋走出来,脸色铁青,“这家里的规矩还由不得你。”
梁亦恒偏头,嘲弄道:“您的规矩自有人遵从,不差我一个。”
这话一下子将梁和忠激怒,他一掌拍在斗柜上,震天动地。
“混账东西!你母亲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也会失望至极!”
尖锐的语言砸了下来,触目惊心。
江清瑜只觉手上一阵痛,梁亦恒紧紧握着她,骨节因用力惨白如纸,手背青筋暴起,纠缠攀爬至小臂,令人窒息。
“您不配提我母亲。”
他冷冷甩下一句,头也不回地拉着江清瑜离开了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