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再减了,你是什么样子,缚亦鸣就是什么样子。
周浠棠心里这样想,却说不出口。
“那走吧,电瓶车就在前面,我载你。”载他,而不是让他载,是最后的一点倔强。
孟予之没有反对。
他们沿着海岸线往回走,海浪层层叠叠追上来,涛声在空寂的海水上空回响。
目之所及是晦暗的蓝调,大片的紫蓝色将低垂的天幕与海连接在一起,化不开的浓稠之中,隐约透出一丝棕黄。城市里很少看到这样油画般的的画面。
孟予之脚步大一些,稍稍走在前面。
周浠棠低头看着他的脚印,想起在一篇小说中,曾写过这样的情节——
男主和女主走在沙滩上,暗恋男主的女主走在后面,一路低头踩着男主的脚印。
男主猛然停住,女主光顾着踩脚印,没注意,一头扎到他背上。
尴尬到失去思考之际,男主转身抱住了她。
看着孟予之的背影,她觉得如此联想,有些失礼。
于是摆了摆脑袋,想甩掉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
而孟予之就在这时转过身来。
周浠棠没有低头踩他的脚印,她总能保持最恰当的距离,就算他突然停下来,也不会有撞上的风险。
“像不像那个情节?!”孟予之忽然问。
他手背轻抵鼻尖,眼睛亮亮的,盈满笑意,急于在周浠棠的脸上,找到某种心有灵犀的证据。
然而后者却毫不迟疑地打破了氛围。
“不像。”她淡淡说。
但立刻意识到,这不正说明,自己也在想同一个画面吗?
孟予之并没有揪住不放。
他听话转身,与她并肩而行。
说出那个情节,是想逗周浠棠开心一下的。
以为她脸上掩饰不住的低落,是因为生理不适,加上东西掉进了海里。
这一点他搞错了。
周浠棠的低落,多半缘于沈烬川的那通电话。
接电话前,她已经设想过种种沈烬川不联系她的缘由。
甚至做好了被沈烬川责问的准备——
要几天才能回、苏清阮有意见了、婚礼那么大个摊子,怎么能说丢下就丢下……
然而这通电话,给她的种种揣测,盖了个“一厢情愿”的印章。
沈烬川对她在岛上的生活,没有一丝好奇。几句索然无味的对话,像是一种例行公事,用来维系某种表面上的太平。
周浠棠几乎用光了全部的勇气丢下沈烬川一次,然而她的缺席,却并未造成任何改变。
这不得不让她觉得,自己就像那些出发前清点了无数次,却一把掉进海里的“必需品”,实在太高估了自己的价值了。
而苏清阮那边,是一如既往的冷处理。
世界没了她周浠棠,照样运转良好。
那这些年来不请一次假的坚持,在这份耗尽她生命力的工作上苟延残喘,又是为了什么呢?
她甚至更希望沈烬川如想象中那样,发一顿脾气,和她实实在在闹一场。
转念,又为这个想法,感到更加可悲。
“对不起啊,我不是要扫兴。”
她不想让气氛因为自己一句无礼的话而冷下去。
“就是,你这一复现吧,让我有点难为情……你真的看过我所有的书?”她强打起精神,将自己从那通电话里抽离出来。
“到现在还不相信?”
“工作需要也不用这样。”她努力地组织着语言,“你觉得,好看吗?”
空气中沉默了几秒,孟予之说:“我有非常多的读后感。”
他的声音从来不厉,像此刻海边绵柔的小风。这风里却藏着让周浠棠招架无能的寸劲。
随着夕阳落尽,孟予之脸上的光也一寸寸暗下去。
即便他停下脚步,这样看着自己,表情也不甚真切,看不出何种情绪。
周浠棠莫名紧张起来,随便哈拉的一个话题,却像套索一样,在她喉咙处收紧。
看见孟予之嘴唇动了,她心里下意识响起一个声音:别说出来!
“周浠棠。”孟予之的语气有点严肃,还叫了她全名。
周浠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感一寸一寸扩大。
“你的电瓶车停哪在呢?”
“啊?”话锋急转,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离海近吗?”孟予之看了看脚下,“好像在涨潮了……”
“啊!不会泡水了吧!我租的!”周浠棠撒腿就往码头边跑。
不多久,身边跟上来一条悠闲的身影。
或许是腿长优势,孟予之几乎用走的就能赶上她。
他看着吃力奔跑的周浠棠,她的运动鞋已经湿透了,应该灌了不少水和沙,下快艇的时候就该脱掉的,但她偏偏那么会勉强自己。
出自本能地,他很想伸手拉她一把,或者,干脆抱起来也可以,她看起来那么轻。
手伸出一半,却又顿住了。
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
月亮从海平面升上来,是一轮皎白的满月。
孟予之插兜停下,望着被月光照亮的,周浠棠的背影,良久才启步。
他没有追上去,只是放缓脚步,不远不近地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