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宇光又转向周浠棠:“比你厉害。”
周浠棠敷衍地笑了笑,再次低头查看消息。
不一会儿,教练员过来,带他们登机。
临别之际,何宇光小声道:“不行还是算了。”
周浠棠:“还不信我?”
“我看你今天老是魂不守舍的。”何宇光压低声音,“是跟你家那位闹别扭了,跑出来的吧?”
“哪有。”周浠棠一凛。
她向来是藏得住事的,没想到还是被何宇光看出端倪。
“不管怎么样,一会儿专心点。”
“我会的。”周浠棠不知为何,下意识瞟了眼前方孟予之的背影。
直升机掀起尘沙,轰隆隆上升。苏郁穿装备时,又迟疑起来,往外看一眼都不敢。
孟予之出声安慰:“怕就不跳,没事的。”
苏郁:“可是,装备都穿好了。”
孟予之:“听我的,没事。”
苏郁这才放松下来,总算敢看窗外了。
飞机上升到指定高度,整座郁郁葱葱的岛屿缩成一个圆,被圈进眼底。
舱门打开,气流涌进来,苏郁吓得缩起来,大呼不跳了。
周浠棠戴好眼罩,迎风走到舱门前,全世界只剩呼啸的风声。
“以后我们每年跳一次,直到跳不动为止。”她的耳边响起沈烬川的话。然而,他们没有再跳第二次。
那些上山下海的热烈时期,现在想起来,恍如隔世。
没有沈烬川,她会与很多不可多得的体验无缘,一辈子也不可能看到这样的景色。
她的眼界,是被沈烬川带着扩宽的。
人生的版图,过去将来,也都将与他绑定在一起。
“绑定”不是个坏词,她来自逼仄小道,而沈烬川生来便拥有山川湖海。
还记得第一次和爱人一跃而下时,激动与害怕交织,隐约抱着赴死的决绝。
这次只有一个人,她出奇平静。
甚至没等教练员给出指示,就这么跳了下去。
孟予之在她背后静静注视,见她一跃而下,眉间倏然一紧。
猝然而至的失重感带来些许不适,但她适应得很快,几秒功夫,便感到久违的畅快感。
极速下坠中,思绪不受控地胡乱冲撞。
寒澈寺烧衣服、陪苏清阮试礼服、和沈烬川共渡的许多个压抑的夜晚……都从记忆深处逃窜出来,又随着下坠的气流,一帧一帧被撵碎。
上一次跳伞的时候,听某个老玩家说,人类对极限运动的热爱,归根结底出自于内心深处,莫可名状的死亡欲望。
当时并不懂得其中意味,全凭一腔荷尔蒙作祟。
如今再想起来,已是时过境迁。
风声嘶鸣,仿佛要撕碎一切。
不知受何种情绪左右,周浠棠陷落在记忆的碎片里,如同僵了一样。
时间、距离、飞行高度……对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刹那间,一道巨大的力量从后截住了她。
她脑中轰的一声,所有的攫住她的东西,都应声都退出了舞台。理智被拉了回来,她看了眼高度表,惊出一身冷汗。
背后是一堵结实有力的胸膛。
甚至能够感觉到胸膛里,心脏强而有力的搏动,却又分不清那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身体,冲刷着记忆的沉疴。
她莫名想起缚亦鸣捂住女主的耳朵对她说:“看着我,别看任何人。”将沉溺幻觉的女主拉回现实。
急促的呼吸不断从颈间扫过,背后的胸膛像坚实的屏峦。
随着对方的伞被撑开,失重感逐渐减弱。
她扭头,看见了孟予之愠怒的脸,护目镜下,薄唇抿成一线。
平日里风轻云淡的一张脸,冷下来的时候,竟如雪崩般富有冲击力。
来不及诧异,自己的伞绳便从伞衣套中被拉了出来。
伞被撑开,两人拉开了距离,只剩单手相握。
但对方的手依然攥得很紧,仿佛怕她一个不小心飞走了。
那不容许挣脱的力道,像是某种怒气的宣泄。
想到曾在心里描摹过那双手,不止一次,周浠棠的手心便像被烙似地烫。她奋力一缩,终是挣脱了。
余光看到,教练也飞在不远处。但或许是孟予之先行动的,所以率先接住了她。
落地后,谁也没有说话,孟予之沉默着,蹲下来帮周浠棠解开伞包,然后去解自己的,雪山没有松动的迹象。
“对不起,我刚才忘了看高度表。”周浠棠打破沉默。
不是大事,总不至于一直想不起来,况且旁边还有教练。
孟予之解开装备后起身,一言不发地从她身边走过。
接应的人还没有到,四下是广袤的空地,远处浪涛拍打着礁石,和着剧烈的风声,以及她不可抑制的心跳。
轰轰烈烈,周而复始。
他突然转身面向她:
“你是打算摔死自己吗?”
那眼神,仿佛能直接将人射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