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去找迟述的时候你需要回避一下,毕竟我们以后...可能需要一点私人空间。”
葡萄发出几声哼唧,像是不满这个决定,脑袋往一边挪了挪。
迟述挂断了视频。
退出聊天页面,好几年没见的姑姑给他发来一条信息。
【阿述,现在方便吗?】
迟述简短回复【嗯】,下一秒她打电话过来。
“喂?”
对方语气稍显急切,没听到迟述回应又接着问:“迟述你在听吧?”
神情彻底阴郁下来,双眸笼罩上一层灰雾。
喉间发出低低的一声“嗯”,冷淡陌生到极致。
对方语气放缓了些,“是这样的,你姑父前两天住院了,家里支出了一笔大开销。你弟弟过完暑假要上市里的私立高中,学费也是笔不小的费用。”
“听你小叔说你上大学期间得了不少奖学金,还做了几分兼职,应该有存下一点钱吧?”
“没有。”迟述冷声,“我上学也要钱。”
“怎么可能?”对方明显不信,甚至有些急眼,“你那学校奖金一次就有六千块钱,你每年都拿,拿出一点给你姑父交点医药费,帮你弟缴纳点学费怎么了?你平时做兼职不也有收入吗?你在学校吃住费用也不高,一年就交一次学费,你弟每学期都要交,节俭几个月不是能挤出来一点?”
咄咄逼人的语气让迟述面如死灰,像滩死水,掀不起一点生的波澜。
对方并不在意他什么感受,絮絮叨叨地说起他小时候的事,试图以此来对他进行道德绑架:
“别忘了你爸妈离婚后是谁给你提供吃住,好说歹说你在我这也住了四年,没有我和你姑父,你能有那个环境安心考大学吗?”
“以你的学历背景,将来毕业了也能找到一份好工作,这点小钱你还愁回不了本吗?现在家里就姑姑一个劳动力,你姑父倒下了,你弟弟也才十五岁,家里遭了难你狠得下心不管吗?”
手机放在桌上,电话那头开始传来哭声,正常音量都能听出她的撕心裂肺,连话语也更尖锐:“要不是当初看你可怜收留你,供你吃穿,我还能省下不少血汗钱!真是好心没好报,你良心都被狗叼走了!”
黑眸里光影涌动,记忆随着她尖酸刻薄的嗓音闪回到那几年的阴雨天。
刚中考完,县里下起了暴雨。
手里握着一把破旧雨伞,避开前来送考祝贺的家长们,迟述坐上回家的大巴车。
车窗上流着淅沥的雨水,脑海中盘旋着一个噩耗。就在他考完最后一门学科出来时,被班主任喊到办公室,得知了爷爷三天前去世的消息,连丧事都已经办完。
回到家中,所有亲戚邻里看他的眼神不是悲悯就是嫌弃。
悲悯是因为他六岁父母就闹了离婚,去到城里各自重新组了家庭,他成了没人要的孩子。
嫌弃是因为他在那之后和爷爷相依为命,如果不是为了给他挣学费,老人家也不至于在大雨天出去卖废品,最后遇上车祸离世。和他沾上边,多多少少有些晦气。
当然也有人看不过去站出来安慰他:“这事儿不是要故意瞒你,是你爷爷临终前嘱托让你安心考完试再说,谁知道他没能撑下来。”
刚满十五岁的迟述在各种成人的怨怒下,脊梁骨都要被他们的唾沫折断。
他跪在遗照前,泪水无声的流,止不住,也剪不断。
爷爷去世,他再次成了没人要的小孩儿。
他像个皮球一样被人踢来踢去,踢疼了还会怪他气太足。
由于爷爷临终前给他留了一笔钱,亲戚们才争先恐后要抚养他至成年。
最后他被姑姑一家带走。
他来到姑姑家寄住,与外人无异,小他五岁的表弟都能对他发号施令,目无尊长。
高中三年寄宿,除了寒暑假,都是在学校度过。
而他的姑父,和姑姑结婚后便暴露本性,每日不务正业,抽烟酗酒、赌钱借贷,经常惹出不少是非祸患,引火上身。假期回去时,他没少被他当成出气筒发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是常态,姑姑见了也不曾阻止,只是带着他表弟关门回房间躲着。
……
四年,准确来说是三年零5个月,真正住在他们家里也不过一年出头。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终于能等到太阳出来;时间过得也很快,快到如今回想起来不过是眨眼之间,只是那时的伤痛还在身上疼着、痛苦还在内心深处叫嚣着。
“你有没有在听?”电话里的一句厉声将他拉回现实。
“给完这次,以后能别来找我了么?”迟述平静地说出这段话,“高中的学费是爷爷留下的钱出的,吃穿住的费用父亲也定期给你账户汇钱,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情。”
“替你和弟弟挨过那么多次打骂,这次之后,一笔勾销。”
“你、你说什么?”对方惊愕道。
“钱我明天转,我有些累先休息了。”迟述置若罔闻,平静、决绝:“我没欠过你们什么。”
他欠的人,早就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