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琢正看着她。
他和赵平芜想象的很不一样,他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疤痕。
一张冷白的脸在日头底下几乎透出瓷釉似的薄光,颧骨上却浮着一层淡红,有些局促。日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冷白的皮肤照出一层薄薄的暖色,耳尖不知何时已经红透了,偏偏那背脊还挺得笔直,不肯露出一丝破绽。
那双眼睛沉而静,像深冬结了薄冰的湖面,明明面无表情,赵平芜却莫名觉得他有些不耐烦,是因为自己的身世吗?
赵平芜率先别开眼,掐紧扇柄,在女官的搀扶下上了喜轿。
轿外马蹄声响,卫琢催马行至队伍最前方,迎亲的鼓乐重又热闹起来。
卫琢策马转过街角,脸上那层薄红便褪成了冷白。他攥着缰绳的手紧了又紧,牙关咬得下颌绷出一线棱角。
他心里把太子赵希仁翻了来覆去地骂。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冷宫”两个字说得那样轻巧,像丢出一块石头,专等着看人跌跤。他想起方才赵平芜立在轿前的身影。
瘦瘦的一道,满身珠翠压着,肩颈却绷得那样紧,像一枝被风折过的竹。她别开眼的时候,扇柄掐得指节都发了白。
卫琢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那句快要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脏话咽了回去。
他睁开眼,目光直视前方。镇北侯府的匾额已经遥遥可见。
他想,等到了府里,等那些繁文缛节都走完,他至少该跟她解释一下,那句“冷宫”,他不在意。
礼官高声唱拜。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赵平芜转身,顺着喜扇边缘望见主位上坐着两位长辈。
镇北侯卫峥年近五十仍是武将模样,生了一双与卫琢极似的深眼,此刻笑得眼眶发红。他身旁的侯夫人方氏则面容柔和,鬓边簪一朵绒花喜钗,手帕攥在掌心,擦了又擦。
赵平芜屏住呼吸,跟着礼官的唱词俯身拜下去。
“好,好——”卫峥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情绪,“起来,快起来。”
方夫人已经起身迎了两步,又觉失态,退回座中,到底是忍不住,拿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赵平芜直起身,喜扇下她怔了怔。她以为卫琢的家人会客套冷淡,至少会像宫里那样,端着一张恰如其分的脸。可这两位老人看着她,眼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夫妻对拜。
赵平芜回过身,隔着喜扇与卫琢相对。烛火在他身后烧得正旺,将他冷白的侧脸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
礼成。
女官上前,喜扇被请下。
赵平芜抬起头,烛火晃了一下,她看见卫琢站在三步之外,正看着她。那双深黑的眼里没有不耐烦,没有嫌恶,只安安静静地盛着一簇烛焰,明灭不定。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卫琢!愣着干什么,酒都端起来了!”
“别堵着,让人家夫妻说句话——”
说话的是一群身着武官袍服的年轻人,个个面色红润,显然早已喝了不少。其中一个络腮胡的汉子嗓门最大,从人群中挤出来,一把揽住卫琢的肩,冲赵平芜嘿嘿一乐:“公主别见怪,咱们都是粗人,没那么多规矩。往后卫琢要是欺负你,你吱一声,兄弟们替你收拾他!”
赵平芜下意识退了半步,被方夫人温热的手掌托住后背,稳稳地扶住。
“去去去!”卫琢挥着袖子赶人,“像什么样子,吓着公主了!”
满堂哄笑又起来。赵平芜看见卫琢被同僚们围在中间,那张冷白的脸上薄红又泛了上来,从颧骨一路烧到耳根。他抬手挡开络腮胡的胳膊,动作不重,却带着武将的利落,嘴里说了句什么,被哄笑声淹了大半。
赵平芜隐约辨出几个字:“……别闹,她刚来。”
旁边有人吹了声口哨。方夫人拍了拍赵平芜的手背,轻声笑道:“别理他们,酒桌上就是这副德行。走,娘带你先去歇着。”
赵平芜被方夫人牵着往后堂走,身后的喧闹声还在一浪一浪地涌着。她听见卫琢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压过那些起哄:“行了行了,我喝,你们别围在这儿——”
然后是一阵叫好声。
赵平芜跨过后堂门槛时,回头望了一眼。卫琢被众人簇拥在中间,一手端着酒碗仰头饮尽,喉结上下滚动,冷白的颈侧在烛火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红。酒液从碗沿溢出一线,顺着下颌滑下去,被他随手用袖口一擦。
同僚们又是一阵笑闹。
赵平芜收回目光,跟着方夫人走在回廊里。廊下的红灯笼一串串挂着,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