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南枝的目光此时此刻就像一根细韧的丝线，绞过她的眼睫、鼻梁，唇畔，绞得她舌尖茭白的甜骤然反酸，从喉底泛出一股铁锈的朽味。

闻葭抽出帕子掩唇，侧身背对祝南枝，轻咳了两声。与此同时，后背被一双柔荑轻柔抚上，只听身后传来话语道——

“你没事罢？”

“没事。”闻葭隔着巾帕瞥了她一眼。

“没事就好，我今日听苏杪说，你曾在太后身边当差，正想请你来品鉴品鉴菜肴，不曾想你自个儿来了，”祝南枝朝闻葭眨了眨眼，笑道，“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你说是吧？”

闻葭扶着榆木案转回身，目光扫过菜碟，这才惊觉此三碟菜式皆非宫内所有。

“司记说笑了，我昔日不过在慈宁宫中做些洒扫庭除的粗活，试菜的事，司记该去问尚食局的人，”她垂下眼帘笑着摇头，“闻葭实在不懂。”

空气凝滞了许久，少顷才听祝南枝喟叹一声：“行吧……”

她的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便没了力气，像断了线的纸鸢，一头栽进沉默里。

闻葭松了口气，抬首正要宽慰两句，却见祝南枝托腮的那只手径直倒下，啪的一声手背磕在桌面上，碟中的菜汁也跟着晃出两圈涟漪。

祝南枝不看她了，目光移向别侧，心不在焉道：“既然如此，我便不留你了，你走罢。”

说罢，祝南枝用手肘撑着桌案起身，旋身之际，左脚绊了下右脚，膝盖磕在凳角，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响。

闻葭见状连忙去扶，却在刚圈住她细竹般的胳膊时，便被祝南枝挥手挣开。

“不必不必。”祝南枝摆手客气，步子歪歪斜斜地往床铺方向踱去。

闻葭垂头小声道了句“告退”，正要离去，然当手摸到门框时，她侧头看向祝南枝的背影——

只见湿透的官袍粘在她的背上，祝南枝整个人身子软塌塌的，像被人抽掉了脊骨却还在勉力维持行走。

闻葭忽然想起自己刚入宫那年，在慈宁宫被比自己高一级的宫女泼水欺凌后，仍要照旧打扫寝屋。

因为身心俱疲，加之不慎染了风寒，因此一处院落打扫得不够干净，她便在黑屋里罚跪至天明。

翌日清晨醒来时，曦光从身后一路照着她的影子，她也是如此拖着脚步，一步一顿地再度回到地狱。

闻葭终归于心不忍，于是出言阻拦：“祝司记留步——”

祝南枝站定，身子却不动，只转回来半个脑袋。烛光只够照亮她小半张脸，另大半沉在阴影里，也正因如此，闻葭这才发觉她的额鬓沁着汗水，对上她空茫茫的视线刹那，闻葭蓦地回想起方才在茝兰院中，苏杪那副同样疲苦的神态。

出宫一趟舟车劳顿本就辛苦，竟还会惦记她喜爱字画……

思及此，闻葭抿了抿唇，终是道：“司记的忙，我可以帮！”

“真的！？”

闻葭重重点头，目光掠过桌上菜品：“不过试菜一事，恕闻葭实难相助。”说罢，她拱手致歉，随后从袖中掏出一样拇指大小的东西，放在手心，“我是来请司记录目存档的。”

祝南枝上前一瞧，只见一卷黄褐色的藤纸，被青麻绳以十字交叉的方式紧紧捆扎，绳结处还压着一小块深色封泥。

“这是何物？”

“出尚宫局的符牌。”闻葭解释道，“今日午时，有人来司记司寻过你，可你不在。”

祝南枝接过符牌，展开，只见狭长纸条上写着几行小字，她一目十行地阅过，要紧的便是那“四月二日夜持牒至文渊殿，取回本司去岁封存之《六尚则例》抄本一卷”，以及右下盖的内侍省牒文印。

“我初来乍到，这宫中何人会来寻我？”祝南枝思忖未果，于是转头问闻葭，“那人有何特征么？”

“他腰间挂着木牌，自言是教坊司谱曲的乐工，贺司记与教坊司素日并无来往，我想……”话及此，闻葭眸光闪烁，试探道，“应当是司记的故人罢？”

腰间挂着木牌，又会谱曲。

先前在卫府时，洛尘曾言及他并不在教坊司司籍当中，腰间木牌便是临时和雇的象征。只是他身为男子，应当住在外伶值房，不可能入内廷。除非……

“那位姑娘身形是否比寻常乐伶高大？”

未经思量，闻葭立马颔首：“不错，那位乐工应当有何要紧事，否则不会冒险入内廷。”

祝南枝眉梢一挑：“看来你认出他身份了？”

察觉到气氛微妙，闻葭缓缓福身：“司记放心，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闻葭心里清楚。”

说罢，她从容不迫地掀开眼帘，指着符牌，“今日便是来还报司记恩情。苏杪的事我听说了，还请司记亦当如我一般，对彼此的事守口如瓶。”

祝南枝噗嗤一笑，目光狡黠地盯着闻葭，仿佛看透一切：“若是为了苏杪，你大可不必如此，毕竟是我带她出的宫，说出来对我也没有好处，你说是不是？”

闻葭被这番话堵了个正着，唇角扯出一抹笑意：“那就当是还司记赠我字画的人情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