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更漏声，屋瓦由金晖碾成灰青，檐下边缘，“咔哒”一声，锁上门后，妇人将钥匙收入袖中，正欲离去。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曹尚宫请留步。”

曹有仪闻言转身，见到熟悉面孔，眼尾顿时拖开几道细纹：“息筠？今日怎么有兴致来拜访老身？”

息筠微微一笑，提着裙裾不紧不慢行至堂前：“奴婢只是奉娘娘之命，来向尚宫传句话，说完便走。”

曹有仪原是侧身对着息筠，听到这句话，身子缓缓转了过来，整了整袖口慢条斯理道：“那便在这说罢。”

“此处恐怕不方便。”

说完，息筠从袖中掏出一片宫钥，当着曹有仪的面，将钥匙插入兰蕙堂的门锁中。

“咔哒”

锁璜弹开的声音在廊间清脆异常。

曹有仪的目光落在鱼形铜钥上，瞳孔倏然一缩——这兰蕙堂存着历年宫务档册，自大梁建立后，此间鱼钥唯尚宫一人可掌，故而每日散职后，她必要亲自落锁，从未假手于人。

息筠手中怎会有她兰蕙堂的宫钥？她手中这把钥匙錾刻细密，显然不是仓促仿制之物，究竟从何而来？

只见息筠将钥匙在锁孔中转了一圈，拔出，堂而皇之地推开兰蕙堂的大门。

“外面天寒露重，尚宫既然不肯敞开大门，奴婢只好斗胆不请而入了。”

说完，她一脚踏入兰蕙堂，如入无人之境。

息筠毕竟背靠贺兰皇后，曹有仪明知来者不善，却只好微微收紧下颌，跟着入内。

*

话说另一边，祝南枝原先问了季青临时辰，勘误完宫册，半个时辰从文渊阁到兰蕙堂，本是绰绰有余，谁知在路上正巧撞见了下值的苏杪。

果然是冤家不聚头，下午的事儿，祝南枝正想寻她算账！

“苏杪！闻葭亲自告诉我是你记错日子了，你别走，今天你必须得跟我一块儿去兰蕙堂向曹尚宫复命！”

听见有人唤自己的名字，苏杪顿住脚步，歪歪扭扭地杵在原地，回眸的同时大手一挥：“那又怎样！这活儿你干都干完了，还缠着我作甚？”说完，她拍了拍胸脯，“我……我苏杪敢作敢当，有本事——等我明天睡醒！吾与汝决一死战！”

听这前言不搭后语的，祝南枝走近，一股浓烈的酒味入鼻，苏杪果然醉得不省人事。

祝南枝不欲与醉鬼争论，眼见天色已晚，想法子寻人送苏杪回茝兰院后，才独自往兰蕙堂去了。

因着耽误了大约一刻钟的功夫，祝南枝险些以为曹尚宫定已下了值，不想赶到尚宫局时，彤史司已是人去楼空，唯独兰蕙堂，日已西沉，却仍燃着一簇微弱光亮。

然而周围一片寂静，祝南枝走近，正欲借微光探看曹尚宫是否在屋内，不想一道人声先从门缝流出——

只听一女子道：“曹尚宫，您这些年操持宫务，劳苦功高，如今若自请告老还乡，陛下念及旧情，定不会薄待您。可您若是不肯，到时娘娘追责祭礼失察一事，这老脸可往哪儿搁是好？”

祝南枝闻言一惊，屏住呼吸朝里望去。

门内火光微弱，只见曹有仪双眸半阖，指尖掐着一串碧绿珠坐在兰蕙堂中央，一言不发。

屋内沉寂了许久，祝南枝心觉奇怪，附耳凑近，却忽听那女子朝门外大喝：“谁在外面！？”

祝南枝心头一紧，缩身后退两步，理了理怀中文书，装作匆忙赶来的样子，扬声道：“尚宫大人恕罪，下官有急务禀报。”

门内，曹有仪掀开眼帘，瞥了息筠一眼，沉声道：“进来。”

话音刚落，祝南枝便低着头推门而入。

兰蕙堂中只点着一盏细颈油灯，灯油尚清，应当是刚点上不久。祝南枝将文书放在桌案上，后退时掀起的一阵袖风拂过灯焰，火苗一矮，息筠立在案旁，晃动不定的微光仿佛令她面上的薄怒掺杂了几分冷意。

祝南枝略过息筠，抽出一册宫簿递给曹有仪，深吸一口气，道：“大人，下官午时刚校完太后千秋宴的《寿宴仪注》，司宾司那边便传来消息，说太妃和几位老亲王的座次与往年的座次对不上。这朝中李尚书的夫人上月新封了一品诰命，若寿宴座次依旧按旧制排，未免不妥。可若按新诰命排，则要动三处座次，连带着司宾司的引位牌子、司膳司的上菜路径悉数需改。事关重大，臣不敢自专，特来请大人示下。”

曹有仪略微颔首，吩咐道：“尚书夫人与老身一向交好，这座次一事的确委屈了她，你去知会司宾司一声，明日老身亲自过府致歉，前些日子陛下赏的那对羊脂玉镯，你寻出来仔细包好，届时随我同去。”

“是。”

交代完，曹有仪从容起身，抖了抖袖道：“息筠啊，你也瞧见了，太后寿宴在即，老身这段日子忙得不可开交，若依娘娘的意思，让一个生手接替这尚宫的位子，到时出了岔子，只怕后患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