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清瞧这布眼熟，似乎是宫里的，蹙眉回头一看——祝南枝肩头果然空荡荡的，心下顿时了然。

替顾予衡诊完脉后，崔玉清深深叹气：“他们倒也舍得下手！”

随后他示意祝南枝上前，命她扶着顾予衡的脑袋，自己则挽起袖子，一圈一圈绕下纱帛。

这时，一位小沙弥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他的脚步压得极轻，以至于走到二人跟前才被发现。

祝南枝顿时警觉：“你是何人？”

小沙弥放下铜盆，将一块沾湿的帕子搭在盆沿，慢悠悠道：“方丈说这边需要一盆热水，我便来了。”

恰时崔玉清刚解开纱帛，褪去半边衣裳后，榻上郎君赤膊袒露在昏黄灯下。

因自小习武，他肩膊坚实，肌理分明，如峰的筋骨在烛火下微微起伏。

祝南枝将目光移向左侧，只见削阔硬实的肩胛下方，一个小而深的窟窿仿佛钉在紧实的皮肉上。

伤口边缘外翻，创口周遭肿胀起一圈青紫，正滋滋往外淌血。

小沙弥一眼认出：“这是箭伤罢？”

此言一出，屋内眼芒顿时飙向小沙弥。谁知他不仅不知道避讳，还得寸进尺地凑近一步，指腹磋磨着下巴道：“嘶……貌似还伤得不轻，可惜了这位施主，你的郎婿恐怕活不久了。”

“何出此言？”祝南枝蹙眉道。

要不是顾予衡的脑袋压得手臂动弹不得，她非一早将这尽说晦气话的小沙弥撵出去不可。

小沙弥凑近嗅了嗅，果然闻到一股腥甜味。他指着伤口附近肿起的一圈青紫道：“小僧随方丈下山云游时，在岭南见过跟这一模一样的情况。那受伤的是个樵夫，初时还能说能走，不出三日，伤口便溃烂发黑，浑身烧得滚烫，挨到第五日便去了。”

祝南枝心头一紧。

方才在山间，她说要去捉贼后，顾予衡便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将她拽至身后，朝骁卫扬了扬下巴，道了句“跟上”，便上马驰入深林。

祝南枝与兰媖相视一眼，无奈，只好骑着那头驴一样的马跟上。

天色渐暗，林间愈发浓黑，枯枝败叶在马蹄下发出细碎脆响。

祝南枝的确看见薛冉藏入这片丛中。只是他的步法滑得像条泥鳅，左突右窜，骁卫几度合围都被他钻了空子。

这时，顾予衡抬手示意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许动。

林间落针可闻，祝南枝竖起耳朵，隐约听见前方有急促的喘息声，她闭着眼确认方位，脚步缓慢移动。

待确认动静后，“咻”的一声，她抬起手臂，袖中最后一枚袖剑破空而出。

与此同时，一道寒芒自祝南枝眼皮前一闪而过。

只听“呃”的一声闷哼响起，祝南枝猛地掀开眼，却见十步远处，一道身影捂着肩膀，面对她撑剑而立。

光影轮换，待祝南枝看清中箭之人后，袖箭机扩顿时从掌心滑落。

她箭步上前，刚好扶住即将歪斜坠地的顾予衡。

铁锈味瞬间充斥鼻腔，祝南枝扶着他的臂膀，摸到他的右肩很快湿了一大片。黑暗中，她顿感手足无措，想要出声，可念及薛冉也在其间，又不敢发出动静，只是将唇贴在顾予衡耳边，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侯爷？”

那枚袖箭斜钉入他肩胛附近的皮肉，血顺着衣料不断往外洇。

黑暗中，顾予衡半个身子靠在祝南枝身上，他借力抬手，握住箭杆，略一停顿后猛地拔出。

黏腻的血水乍然坠地，如同泉眼，随着喘气间胸膛起伏不断往外涌。

鲜血急速流失易导致人五感渐失。拔下箭簇后，顾予衡的手瞬间脱力，整个人完全压在了祝南枝身上。

粗重的呼吸声在耳畔响起，祝南枝见大事不妙，忙回头唤来最近的骁卫。

就在这一松懈瞬间，斜刺里，一道细如牛毛的银针只逼祝南枝面门袭来。

她本来不及躲，可身旁的顾予衡忽然侧身一旋，因手没力气所以来不及抬剑，那枚银针便无声地没入他左肩。

望着如今躺在床榻上，伤势愈重的顾予衡，祝南枝本就心怀愧疚，方才经小沙弥提及毒发症状，竟像极了她先前中毒之症，她这才发觉丛林间，顾予衡那个旋身的动作是何意。

“这毒听着蹊跷，可有解？”

小沙弥见祝南枝神思不属，便不再故弄玄虚，忙道：“有的有的！”

闻言，祝南枝有些意外。她抓住小沙弥的手臂，追问：“如何解？”

“此毒性阳，只消以世上至阴的花蛇之毒攻之，便可解大半了。”说着，小沙弥觑着祝南枝的脸色，声音低了几分，“只不过那花蛇可遇不可求，小僧走遍岭南，也只见过一条，还是死的……”

话落，刚燃起的希望火苗转瞬坠入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