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南枝收回手，另一只手忙覆盖住那支红绳，会意道：“多谢柳尚仪提醒，事成之后，下官定在皇后面前，替尚仪美言两句。”

柳媛嗤笑：“不必了，你以为我当真在乎这些？”她的目光落向祝南枝腕间，语气平淡，“这绳在槐枝上挂了七年。”

祝南枝愕然，抬起手腕，低头看着腕间那圈褪色的红。

柳媛又道：“七年前，有个和你很像的姑娘，从槐树下走了出去，进了那院子，就再也没回来。”

她抬眼，对上祝南枝惊诧的目光，唇角微微一弯：“这红绳是她系的，说是能替人挡灾，如今系在你腕上，就当是替她还愿了。”

槐枝空荡，风过时再无一物飘摇。

微风拂面，祝南枝顿感毛骨耸立，看向柳媛。

此时，一阵急促脚步声逼近。

柳媛眉眼低垂，神色恢复疏淡，轻扬下巴：“行了，能替你消灾的人来了，我走了。”

柳媛翩然离去，祝南枝顺着柳媛离去的方向回望——

槐庭石阶下，一袭玄色暗甲长身而立，手中握着柄长剑。

长剑半出鞘，恰巧卡在虎口处，一道渗血的伤疤间。

祝南枝蹙眉，在离他面前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她低头看着那道暗红色的血痕，鬼使神差地，用系着红绳的手去触摸。然而指尖触及手背的一瞬，那只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绷紧。

祝南枝沉默一会儿，道：“侯爷的剑，是用来杀敌，不是用来伤自己的。”

顾予衡垂眼扫过那点红，拂开祝南枝的手：“无碍，只是剑鞘不稳，擦破些皮罢了。”他抬首看向柳媛离去的方向，道，“你见过柳尚仪了。”

祝南枝颔首，须臾，又“嗯”了一声。

顾予衡见她神色有异，追问道：“她……同你说了些什么吗？”

闻言，祝南枝大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摇头道：“没什么。对了，法华殿那边进展如何？我见到了冯茂铭的尸体。”

顾予衡见祝南枝神情恍惚，依旧放心不下，扶着祝南枝的肩去槐树下。

“圣上处死了傅行简，大理寺卿被革职，检举揭发的左推丞刘典继任，枢密使王长风也……致仕了。”顾予衡平静地交代道。

祝南枝目视前方，还在思索柳媛方才那句话是何意，魂出窍般梦怔道：“挺好的，圣上的计谋如今实现了，往后你也不必守拙。”

光启帝意欲清除盘根错节的朝臣势力已不是一两天，顾予衡蛰伏侯府一年，为陛下四处奔走，搜集证据，如今也该是收网的时候了。

本该是高兴的事，祝南枝却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顾予衡不免忧心问道：“何故如此？是害怕祝大人会遭受牵连么？”

祝南枝立马摇头，沉默须臾，继续道：“皇后命我捉拿薛冉，如今大事已成，我只是在想……他们是否还需要这个替罪羊。”

“命你捉拿薛冉？”顾予衡有些意外，“这该是皇城司的事，无碍，我自会去寻姨母说清楚。”说罢，他转身要走。

祝南枝牵住他的手，道：“不必！你不觉得奇怪么？贺兰皇后早知晓薛冉动向，可为何早不绑晚不绑，偏偏挑在今日？还给了元昭公主以身涉险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顾予衡回忆起法华殿上，谭松年手中那枚带胡文的令牌，不禁猜测，“姨母引诱薛冉此时现身，不单是为了元昭？”

“也许罢。”祝南枝长舒了一口气，“爱子心无尽，我倒希望，她只是为了公主。”

“这么说，你还是打算替姨母办这件事。”

“嗯。”

头顶静默一息，槐树下，凉风穿庭而过，祝南枝腕间的红绳轻轻扬起，拂过顾予衡握剑的手背。

祝南枝站起身，舒了一口气：“不过不是替皇后，是替我自己。”

话落，又是一席沉默。

良久，顾予衡道：“好。我带你去找卫兄，不过在捉到薛冉之前，你需待在我视线范围之内，我要确保你无恙。”

“又来？”祝南枝虚眼看他，“我可不交保护费啊。”

顾予衡被她这番话逗得一笑，抬手用剑柄末端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不用你交，”他抬手示意前方，“喏，有人替你交了。”

祝南枝沿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长廊左端，柳媛身影刚被厚重的门帘吞没，另一边，一道影子便自柱后掀了出来。

风骤起，一袭月白披风飘扬身后，风帽半遮面，掩了那人眉目。

款步间，披风下摆卷起一角，露出内里的藕荷色衣裙，裙摆云纹游走在灰扑扑的青砖上。

祝南枝认出这是六尚女官的形制。

视线上移，恰逢廊风吹翻帽檐，露出一张清秀眉眼。四目相对的瞬间，那人若无其事地拢住帽檐，朝她弯了弯嘴角。

祝南枝隐隐皱眉，轻声唤道：“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