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晦日,宜送春。
天光铺上城垣,辎车碾过黄土,吱呀声里,尽是将别之意。
箱笼码放得错落有致,篷布铺盖下,浑似连绵起伏的山脉,替随行之人遮了半面日色。
行至城门,车夫不必通报姓名,城门便自行敞开。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城,为首的仆从勒马回望,“平阳”二字已被扬尘渐渐吞没了。
“行了,就到这吧。”
马车停在凤山脚下。
一青一蓝的两道身影手挽着手下马,往斜坡爬去。
白石阶层层垒垒蜿蜒而上,如同一匹展开的素绢。那青衣牵着蓝衣,踩在山坡拱起的褶皱上,一步一起伏。
“快到了!”
祝南枝额上沁着细碎的汗珠,眼睛却亮晶晶的,指着前方道。
顺着指尖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一座孤亭藏在姿态各异的怪石后,不甚起眼,只见得亭角飞出,似要挑破一角瓦蓝的天。
“媖娘说的自卑亭,就是这个小破亭子?”
“君子之道,譬如远行必自迩,登高必自卑。”蓝色衣袖被风挑起,妇人扶着腰远眺,“这凡事啊,还是要从低处起步,一步登天,太虚浮了。”
话落,她摇了摇头。
通往亭子的最后几级石阶最陡。
祝南枝先跨上去,回身伸出手,蓝衫身影抿嘴一笑,颤颤巍巍地将手递过去,借力一跃,也登了顶。
山下马匹缩成一串稀稀疏疏的墨点,来时路也蜿蜒隐入翠微之中。
两人并肩而坐。
石桌凳上,尚残留着经夜未散的寒气,一沾身便觉得凉沁沁的。
祝南枝忽然来了兴致,学着山水画中的文人大手一挥:“娘,你看,此乃——昼夜风不止,草木正枯荣!”
“你只会作诗了,却不懂这诗中的道理。”
崔清和扶膝,气喘吁吁地看她。
祝南枝回头,不解道:“我只管记一路所见,这世间道理都藏在这一草一木的变化中,何须直言?”
“说的也是。”崔清和轻叹一声,“就在这等罢,娘走不动了。”
话落,她伸手帮祝南枝拢顺鬓边碎发,边叹气边道,“可惜我们这一走,便看不见你穿上官服的那日了,你平日不耐烦这些,日后入了内廷,可别马虎了去!”
“女儿知道,”祝南枝垂下头,“适度收敛,和光同尘嘛,娘说过无数次,我都记着呢!”
“你记不住。”
崔清和别了她一眼,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册。
书册以蓝皮为封,祝南枝只一眼便捕捉到书侧的污渍,下意识伸手去遮。
可惜却迟了。
崔清和移开书卷,侧目道:“你见过他了?”
“……嗯。”
亭中一片寂静,崔清和沉着脸随手翻了几页,看不过几眼,便立马合上,塞给祝南枝。
祝南枝自知理亏,默然踩上石槛,折下一截被亭角压弯的细枝,掌心平托,轻轻递到母亲面前。
微凉的晨风自山顶呼啸而下,穿过层层松涛,风声愈紧愈盛。
嫩枝不堪其势,躺在手心簌簌轻颤。
碧叶纤纤,骚弄着指间薄茧。
崔清和的目光只在祝南枝手心流连了一瞬,便抬起宽袖,转头看向别处。
啪嗒一声,枝桠落地。
与此同时,有什么粗粝如树皮的东西也落在祝南枝掌心。
祝南枝抬眼一看,是封信。
“这是……”祝南枝抬头看向母亲。
崔清和收拾好情绪起身,双手端于前,只留一个挺直的背影:“这信件你务必亲自交到太医令手上,其余的不用你管。”
信封的封口处被压得一丝不苟,祝南枝捏着书信一角,脑海中忽然闪过前往崔府那日,看门仆从和崔玉清的异常,忽然明白过来。
“娘肯原谅舅舅了?”
“……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崔清和没有回头,声音如丝线般细浅,几乎要被风吹散,“不过是些陈年旧事。大人之间的事,你一个小孩何须知道这么多?”
祝南枝将信件小心收好,抬眼看向母亲,沉默良久,才道:“可您不能总当我是孩童,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取下鬓间玉笄,默默塞进崔清和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