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伸出食指在二人的面庞前连连点动,哑着声道:“你们有所不知啊,我前日听隔壁三娘家那从军中回来的小子说,南阳侯的军账中,每夜总传来似鬼非鬼的啼哭声。”
秋葵拍了拍春桃的背,以示安慰,看着王婆继续道:“然后呢?”
“更诡异的是,那小子还说,军中有守夜的士兵亲眼瞧见——”说到这,王婆忽然闭上眼,浑身一颤,吊诡地静默了片刻,像被什么附身了一般。
随后才缓缓掀开眼,接着道,“南阳侯常常半夜起身,一双眼赤红如血,深夜里攥着令牌,一言不发地行至关押俘虏的地牢中,跪在日前被处决的俘虏堆前……捧着肉糜啃食!”
在被处决的俘虏前……啃食肉糜……
画面血腥得不堪想象。
春桃被吓得捂着嘴埋在秋葵怀中,险些喊出声来。
王婆说完后便恢复了正常,语重心长地嘱咐道:“这南阳侯指不定有什么怪癖,你们小姐的最后一程……孤独就孤独了,还是让她走得安详些好!”
二人面面相觑,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夜,春桃与秋葵在房中手覆着手思忖良久。
春桃眼眶中蒙上了一层泪壳,泣声道:“秋葵,我不怕黑了,我们去向老爷夫人请示,替小姐守墓吧!”
秋葵皱着眉捏了捏春桃的脸蛋,轻声安慰道:“小姐如今还躺在床上好好的,咱们别说这种话!再说王婆的话也并非全然信得,大不了明日我们多带些香火去凤山寺祈福,求佛祖保佑小姐平安就是……”
事已至此,众人心中都明白,这桩冥婚已不是祝府能做得了主的。
祝南枝腹间蓦地传来阵阵抽痛。她咬牙忍住疼痛,听秋葵絮絮说着。
后来,她们是如何偷偷溜出府去凤山寺烧香祈福?
在寺中遇上了哪位方丈?
下山途中又被人怎样哄骗,花冤枉银子,买了那些歪歪扭扭刻着“福”字的香花灯果。
以及在那不久后的某一日,祝南枝又是如何奇迹般地死而复生。
尽管这些同她最初想问的事情已经无关了,可看着平日里,将自己束得一丝不苟的秋葵,此时此刻忽然变得悲喜交加。
祝南枝恍惚想起,她奄奄一息时,全身仿佛浸在泥沼里,卧在床榻上五感尽失。
那时候,一切的苦和痛于祝南枝而言已是奢望。
她只在偶然清醒片刻,睁眼发觉周遭一片朦胧时,才能察觉到,原来自己睡着时,又怨怨地落了泪。
可是直到方才,祝南枝又意识到那些痛苦并没有消失,而是千倍万倍地转移到了亲她爱她之人的身上。
他们被寻医问药的琐事日夜折磨,身心俱疲,一定比自己如今腹间的痛楚也疼上千倍万倍。
她幡然醒悟过来。
自己病愈后,身心被愤恨充斥,一有空便忙着查线索、挣前程,总不记得要补偿这些当初日夜守在身边,最受折磨之人。
今日若不是听秋葵提起,自己还要多久才能意识到?
久到爹娘去了青州?
还是久到自己入了宫,再难与亲友相见之时?
她太自私了……
待秋葵说完,祝南枝心疼地抚上秋葵的头,忍着鼻尖泛起的酸涩,缓缓道:“辛苦了……秋葵,说来我还没好好谢过你们。”
秋葵静静地笑着,泪珠黏黏地化在眼雾里,摇了摇头:“小姐如今好好活着,就是莫大的恩赐。”
祝南枝替秋葵拭去了泪,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必须活得更好。”她的声音如羽翼一样轻,摩挲着秋葵的手背道,“我恢复意识后,每一日都在想,为什么偏偏是我?”
“可是有时候又觉得,还好是我,不是爹娘,他们疲弱的身子骨可能撑不了我这么久,也还好不是你们,否则以我的能力,还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找到解药。”祝南枝自嘲般地笑了笑。
秋葵垂下头:“小姐别那么说,奴婢也没替小姐做什么……”
祝南枝摇头:“不,你们为我做了很多,是我从头到尾都在等待被拯救。”
说着,她抹了把泪:“也幸好有你们,我才能重获新生。如今我也明白了,上苍让我经历这些苦难,定是在提醒我,往日虽然选错了路,但所幸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我尚存一线生机弥补。”
“所以秋葵,我不能放弃追查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