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南枝心中惊颤,却还要强装淡定,回敬道:“那…是自然,侯爷已与我约法三章,我祝南枝也绝非背信弃义之辈,还望侯爷亦是如此。”
“那好——”顾予衡噙着笑看她,“夫人今后便好好服药,日日梦魇缠身于你考官也是不利,万一梦见落榜或是在考官面前成了哑巴,到时真说不出话来便得不偿失了。”
祝南枝璨璨一笑:“……侯爷多虑了,我从未遇过那样的梦魇。”
“哦?那你夜里梦见了什么?”顾予衡不知为何来了兴致,一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白日里辛勤备考,夜里的梦魇却不是考官?莫非——是南馆?”
什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简直是无稽之谈!她夜里梦见的人是顾予衡,难道要说她白日里心中挂念的人是他了?
啧,想想都骇人。
祝南枝身子一抖,露出假模假样式的微笑,实话道:“我夜里的梦魇是侯爷。”
顾予衡低头沉默片刻,手藏在袖中暗自捏紧了拳头,甩袖负手转过身:“也罢,梦而已,夫人切莫当真了。”
“侯爷就不好奇我梦见侯爷做了什么?”祝南枝探头想观察顾予衡的神情。
“一个梦而已,不好奇。”
顾予衡自知祝南枝先前对他没什么好印象,既是梦魇,看祝南枝如今的气色,也不像会发生什么好事的兆头,听了只会徒增误会,倒不如不听。
“好吧。”祝南枝看向同心堂的方向,“那就请侯爷——”
“小姐!”春桃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
“什么事?”祝南枝问。
“老爷夫人喊您去大堂,魏公公挟着圣上旨意来了!”
祝南枝回头与顾予衡相视一眼。顾予衡上前扶了扶她的肩,示意她安心,回道:
“知道了,我们即刻便去。”
这圣旨……倒是比他想象中来得更早。
祝府正堂
魏公公神情庄重地端着黄绸圣旨,立在正堂前的石阶之上。
祝南枝与顾予衡不紧不慢地先后入院,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魏公公见人到齐,清了清嗓子开始宣旨:
“祝添山听旨——”
众人应声伏地,以额触手,跪听圣旨。
“维元亨五年,岁次戊辰,三月庚戌二十五朔日丁未,皇帝诏曰
盐铁商会总领祝添山,督办商事,疏通货路,裨益国计。特擢为青州市舶司监运使,即赴青州总领港务调度。待事竣整饬、商事通达,即还京述职。
其女祝南枝,才堪簿计,特免试擢为内宫司记,秩正六品,职掌宫闱文书、簿籍记录诸事。限七日后入宫赴任。
钦——此——”
“谢陛下,臣,领旨!”
“祝大人,恭喜,恭喜啊!”魏公公的笑纹登时爬了满脸,低声道贺。
“多谢公公,一点心意,请公公喝茶。”
交接圣旨间,一颗颗金瓜子落入魏公公袖中。
魏文仕见祝添山如此懂规矩,满意点头,随即目光越过众人看向站在后方的祝南枝,以及并肩而立的南阳侯,他面色陡变,连忙下了台阶,快步趋至顾予衡面前,躬身揖礼。
“老奴给侯爷问安,给祝司记问安。”魏文仕笑纹渐深,声音却比方才还压低了几分,看向顾予衡,“奴才不知侯爷今日在此,还请侯爷莫要怪罪。”
“无妨,本侯今日不过来看看未来夫人,不料撞见了公公前来宣旨。”
究竟是不小心撞见还是有意为之,魏文仕心中自有分明。他几不可察地哂笑一声,捏着嗓子提醒:
“看来侯爷与夫人的确情比金坚,不过侯爷这回来祝府切莫再让陛下知道了,免得陛下又该降罪侯爷。”
“只要公公不说,便不会有人知道。”顾予衡笑道。
此话一出,魏文仕便知落入了南阳侯的圈套。作为御前首领太监,皇帝身边经过什么人、奏过什么事,从来逃不过他的耳目。
即便一时奉旨出宫,宫内各处也自有他的眼线,就连宫中嫔妃想探问圣驾动向,也少不得要向他“请教”。
顾予衡言外之意——
这消息若是传到光启帝耳中,便是出自他魏文仕之口;若没传,那他也该知道是谁在背后递了话。
无论如何,凭他数十年的宫闱本事,都“理应”揪出那个人来。
宫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魏文仕侍奉光启帝半生,心中自有杆秤。他垂下眼睑,细纹里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侯爷说笑了。侯爷仰赖天恩,如今又得皇后娘娘器重,来日加官进爵定然指日可待。”
魏文仕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宫中谁人不知南阳侯受鞭刑迎娶商户之女引得圣上不悦之事?如今其未来夫人与老丈人都授了官职,唯独身经沙场的顾予衡迟迟未被授官,如今才有空四处游荡,成了个闲散王爷。
魏文仕这话,无异于拿一把刀往顾予衡心窝子里戳,祝南枝在一旁听了都觉得心寒。她将目光悄然转向身侧的顾予衡,只见顾予衡面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笑,淡淡道:
“那届时——便有劳公公送旨了。”
一阵穿堂风呜咽着绕过廊柱。
从两人身间的空隙望去,正堂上那盏长明烛火蓦地一颤,熄了。
余烟袅袅散在黑暗里,辨不清彼此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