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侯爷尚未成亲,不敢妄言宽宥大人,你不肯承认也无妨,只是往后在京城内,凡祝家所营之业,你便拿不到一分利,他日生意场上再见,我也定会凭本事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李大人,好自为之。”
说罢,祝南枝拂袖起身,欲离开此地。
听到这话,李廷玉脸色瞬间煞白。
天下初定,百业待兴,正是商贾逐利、货殖生财的好时候。可如今放眼四海,唯有祝家商行能不断拓宽商路,真正做到一家独大。
祝家以茶盐起家,却不止步于茶盐。商路所至,货通南北,从江南丝绸到西域香料,从蜀地锦缎到东海明珠,但凡有利可图之处,必有祝家的影子。
在平阳城,祝家商行的规矩便是商会乃至整个商界的规矩。
无论是货源、经销渠道还是漕运,谁家想做生意,都得先看祝家的脸色,谁家想发财,都得先问祝家肯不肯分一杯羹。
得罪了祝家,那便是自断财路,自绝生意,在商界中,祝家的话有时甚至比官府的告示还管用——
毕竟,如今这世道,谁会和银子过不去?
李廷玉趴在地上眼珠滴溜溜地来回转,汗水流至耳侧,被从门缝钻入的风一吹,眼中思虑顿消,浑然清醒过来,举起双手大喊道:
“我我我…我明白了!”
祝南枝顿住脚步,唇角微扬,随后缓缓转过半张脸,眸光如凝玉般清冽,眼底淌着十足的把握和从容,直直望向李廷玉。
李廷玉连忙爬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灰尘,勾着身,谄媚地解释道:
“是误会,误会!夫…啊不是,祝娘子,姑奶奶,小的今日来南馆原是奉了傅大人的差遣,可谁知——”他猛地抬手抽了自己一记耳光,继续道,“小的眼拙,竟将傅大人案上那幅……那幅娘子的画像,错认成了逮捕文书!”
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李廷玉胡乱抹了一把,声音渐渐发颤:
“可方才小的忽然想起——那画分明是用黄布裹着的,上头半个字也没有,哪里是什么通缉令?分明是小的猪油蒙了心,自作主张冲撞了娘子!”
说罢,李廷玉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个响头。
“求娘子开恩,饶了小的这条贱命吧!”
祝南枝颦眉,与一旁的春桃交换眼神,春桃会意,上前一步,对着李廷玉命令道:
“既然如此,那就请大人亲自将口中所提到的画像取来,今日申时三刻前带着画像来祝府,当着我家老爷夫人的面给我家小姐赔罪,这件事便勉强算了。”
李廷玉慌然抬头,面露难色,哭诉道:“娘子饶命啊,不是小的不肯,只是傅大人有规矩,桌上放的都是公案,外人连进都不许进,更别说取来了,小的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啊!不过小的向您发誓,今晨书案上的的确确是娘子的画像……”
说着说着,李廷玉开始四处张望,随后定睛一看,指着角落中的陈润良,激动地问道:
“润良,你说是不是!?”
缩在角落的陈润良吓了一跳,一抬头,恰巧碰上祝南枝的目光,于是连忙回道:
“啊…是是是!”
祝南枝自然不信,她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移动,继续追问:“既然傅大人处理公务时不许人接近,那你又如何得见书案之上,有我的画像?”
“是…是傅大人有吩咐……”李廷玉吞吞吐吐地回答。
“有何吩咐?”
懒驴磨磨般地一问一答令祝南枝有些不耐烦,她眉间显出明显不悦,语气也随之加重了几分。
李廷玉见状,连忙又磕了个响头,面上挂着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恳求道:“傅大人有令,此乃公事,恕小的实在无法告知,祝娘子人美心善,福泽深厚,便放我们普通百姓一条生路吧……”
“大人抬举我了,我也是百姓,可若能安分守己,不做亏心事,又何须害怕被人拿捏住把柄?如今的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罢了。”
“是,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李廷玉跪在地上不停地抽自己耳光。
祝南枝将五指悄然收紧于袖中,背对着李廷玉闭目深吸一口气,良久,才缓缓侧过头,瞥他一眼,道:“放你一条生路可以,只不过农与工肆之人向来守礼,往后你不许借百姓名义行此沽名钓誉之事,免得污了百姓清名。”
李廷玉抬起头,捂着脸看向祝南枝,心中诧异,可嘴上反应比脑子还快,接道:
“是!娘子说的是!”
祝南枝转过身来,挥手道:“今日便饶了你,若再有下回,我定把你送上衙门治罪。”
“小的多谢娘子大恩!”
李廷玉匆忙拜谢,带着陈润良二人麻利地滚了出去。
房内迎来短暂的沉默。
顾予衡在祝南枝身旁观察全程,对她如此轻易便放过李廷玉的行事十分意外,他屏退冬青,来到祝南枝身边,拉过她的手臂,令她正面自己:
“如此便放过了?”
“不然呢?侯爷还有什么好主意,莫非要我凭他一面之词硬闯京兆府么?”
顾予衡低下头,轻叹一声,随后道:
“我有话对你说。”
祝南枝抬起头,扫了顾予衡一眼,催促道:“做什么?说啊。”
顾予衡目光微转,投向一旁的春桃,祝南枝知晓了他的意思,一边转身扫视着房内四处,一边吩咐道:“春桃,你去附近的马棚寻辆马车来,我同侯爷交代几句话便动身回府。”
春桃担忧地看着二人,咬着唇垂下目光看向门口,这才不情愿地欠身,退出了房间。
四面空寂,房内唯余二人。
送走了春桃,祝南枝关上门,转过身双手环抱,扬起下巴看向顾予衡:
“说吧,单独留我究竟所为何事?”